平阳郡城中有一条消息渐渐传播开,竟有人以粮食交换木柴!
连续几日送柴换粮的百姓,皆想守住这份生计所以拼命遮掩此事,只求能多送几日柴多换一些米粮度日,可他们的行为实在太过反常,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,免不了被有心人盯上。
短短三日,前往太史令署送柴的百姓人数已然破百,专程奔赴周之栋宅院送柴的人也足有四五十人之多。
周家囤积的米粮正以极快的速度消耗,柴房早已被粗细不一的木柴堆得满满当当,多余的木柴只能在......
齐春湖五人伏在崖顶嶙峋山石之后,身形如壁虎贴岩,呼吸绵长而微不可察。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斜斜扫过他们肩头,将影子拉得细长,却未惊动下方丝毫。三十名山匪或倚石而坐,或拄刀闲谈,竟无一人抬头仰望这悬于头顶十余丈的致命死角——他们只盯着裂缝入口,只防着赵云龙那二十人的正面强攻,全然不知真正的杀机已悄然悬于颈后。
腾飞缓缓屈膝,指节在岩石上轻轻一叩,三声短促轻响,如雀啄枝。这是墨守拙亲定的暗号:第一声为“敌势松懈”,第二声为“方位已定”,第三声为“可动”。
墨守拙双目微眯,目光如刃,从山匪腰间佩刀、脚边石块堆叠角度、衣襟褶皱走向,乃至几人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,皆不放过。他看得极细,也极慢——不是迟疑,而是以数十年浸淫武道凝练出的直觉,在无声丈量每一处破绽、每一分空隙、每一次呼吸的间隙。
“春湖,右首第三名持斧者,左肩微耸,右手小指僵直,是旧年断骨未愈之症;他身后蹲着那穿灰褂的,耳垂薄、眼白泛青,夜盲之相,入夜必靠火把辨物。”墨守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却字字清晰,“腾飞,你取左翼四人,云龙若在此,当知他最擅‘倒挂分金’之式,可惜他不在……你用‘鹰攫’,落地即扑,先断其腿筋,再拗其肘骨,勿留活口。”
齐春湖点头,指尖已悄然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之上。此剑非铁非钢,乃百炼柔钢所锻,可盘绕于臂,亦可抖直如刃,削铁如泥。他未拔剑,只将拇指缓缓推开剑鞘半寸,一线寒光自鞘缝中渗出,映着天边残霞,冷得瘆人。
腾飞喉结一滚,粗壮双腿肌肉如绷紧弓弦,足底靴尖碾碎一块松动青苔,却未发出半点声响。他双掌摊开,掌心厚茧与岩石摩擦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似蛇腹游过枯叶。
就在此时,裂缝深处忽传来一声凄厉惨嚎!
“啊——!”
是山匪的声音,尖利撕裂暮色。
紧接着是重物坠地闷响,夹杂着石块滚落的哗啦声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裂缝中段一段石阶崩塌,烟尘腾起,两名山匪连人带石跌入深谷,尸骨无存。
原来赵云龙见山匪投石愈发密集,索性佯作失足,引得上方数人探身张望,他陡然暴起,枪尖一挑,精准刺入石阶接缝处一道旧日凿痕,内气灌注,悍然一震!
整段人工铺就的石阶应声断裂!
山匪猝不及防,两人为首者被掀翻坠谷,余者惊惶后退,阵脚大乱。裂缝入口处喊杀声骤然拔高,赵云龙率众趁势逼进十步,刀光枪影已隐隐可见山顶木屋轮廓。
“就是现在!”墨守拙低喝。
五道身影如离弦之箭,并非纵跃,而是借力崖壁凸石,蹬、踏、拧、旋——齐春湖软剑出鞘,剑光如匹练横空;腾飞双爪如钩,凌空划出两道撕裂空气的弧线;另两名精锐一左一右,匕首寒芒吞吐,直取哨位咽喉;墨守拙本人则如一座山岳压下,双掌平推,不带风声,却令下方空气骤然一滞,仿佛无形巨手扼住所有山匪咽喉!
落地无声。
第一击,齐春湖剑尖刺入右首第三名持斧者左肩旧伤处,剑锋顺势一绞,筋断骨裂,那人连哼都未及发出,便瘫软倒地。
腾飞双爪已扣住左侧二人脖颈,拇指抵喉结,食中二指陷进颈侧大动脉,只听两声轻微“咔”响,二人双眼暴突,舌头伸出寸许,顷刻毙命。
另两人匕首抹喉,干脆利落,血线喷出三尺,温热溅上冰冷岩面。
唯余墨守拙尚未出手。
他站在五具尸体中央,袍角未扬,发丝未乱,仿佛只是踱步至此。而围在他周身的最后七名山匪,却如遭雷击,僵立原地,面色惨白如纸,手中刀斧簌簌发颤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
墨守拙未出一招,仅凭一身雄浑内气外放,便如千钧重压临身,压得他们脊椎欲折,膝盖发软,连喘息都须拼尽全力——此乃宗师之威,以气摄魂,不战而屈人之兵!
“谁……谁派你们来的?!”一名山匪首领强撑嘶吼,声音却抖得不成调,额角青筋暴跳,冷汗如雨,“官府?还是……义安盟?!”
墨守拙缓步上前,靴底踩过一滩未干热血,发出轻微粘滞声。他停在那首领面前,目光如古井深潭,平静无波,却让对方几乎窒息。
“九曲岭下,李家坳十七户,八十二口人。”墨守拙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每人心上,“男丁尽屠,妇孺焚于草屋,三名幼童被钉于门板,头朝南,脚朝北。”
山匪首领瞳孔骤缩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……”
“我知。”墨守拙打断他,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寒意,“因我见过那三枚生锈铁钉,钉入孩童颅骨三分,钉帽还沾着焦糊头皮。”
话音落,墨守拙抬手。
不是挥掌,不是出拳。
只是并指如剑,隔空一点。
那首领胸前衣襟“嗤啦”一声裂开,露出心口皮肤——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,正缓缓渗出血珠,由浅转深,由淡转浓,片刻之间,已如朱砂绘就的符咒,灼灼刺目。
“此乃‘截脉指’。”墨守拙声音平淡如常,“七日之内,心脉渐闭,痛如万蚁噬心,却不会死。第八日辰时,心窍迸裂,血涌三丈,方得解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其余六人:“尔等若愿供出主使、藏粮、密道、账册所在,可赐速死。若执迷,便随他一道,尝七日之刑。”
六人面如死灰,有人当场跪倒,额头磕在岩石上砰砰作响;有人转身欲逃,刚迈半步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裤裆湿透,腥臊弥漫。
齐春湖收剑回鞘,走到墨守拙身侧,低声禀报:“师父,已搜出三本账册,皆以隐语记账,其中两册载明与华南郡吏房主簿往来明细,第三册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神色凝重,“有秦州安平县‘大荒村’字样,夹在三月十五至四月廿二之间,共七笔银钱出入,总数……三千七百两。”
墨守拙眉峰倏然一凝。
安平县?
大荒村?
他早听闻丰州境内近日流言纷起,说边陲出了支妖狼军,杀官兵如割草,斩司马如屠狗,更有一匪首,狂妄自诩“天下第一”,目无王法,视朝廷如无物。
彼时他只一笑置之。
江湖之大,狂徒何其多?自封天下第一者,每年不下百人,能活过三月者,不过二三。
可此刻,账册上清清楚楚写着“安平县大荒村”,且与华南郡吏房主簿勾连,银钱往来频密——这绝非寻常山匪能攀附之关系!
“春湖,取账册来。”墨守拙伸出手。
齐春湖双手奉上。
墨守拙接过,指尖拂过纸页,未看内容,只嗅了嗅墨香,又捻起一页边缘细察。良久,他缓缓合上账册,沉声道:“墨迹新逾半月,纸张产自秦州泾阳,印泥含朱砂与松脂,是秦州官府特供。这册子,是假的。”
齐春湖一怔:“假的?”
“真账册,早已被毁。”墨守拙目光如电,穿透暮色,“有人故意留下这册子,诱我们去看‘大荒村’三字。账目数字皆可伪造,唯独这纸墨印泥,暴露了造伪者急于嫁祸之心——他生怕我们不信,故而处处求真,反露马脚。”
腾飞听得一头雾水,忍不住插嘴:“师父,既知是假,何必费神?”
墨守拙未答,只将账册递还齐春湖:“收好。既是假,便让它继续假下去。”
他转身,望向裂缝深处赵云龙鏖战的方向,远处火把已次第燃起,映得半边山崖通红。山匪溃势已成,寨中残兵正仓皇奔逃,撞开木屋柴门,夺路而逃。
“春湖,传令。”墨守拙声音低沉,“所有人,不得追杀溃兵。只封山寨四门,搜缴赃物、焚毁恶籍、收押首恶。其余人等,尽数驱逐下山,一人不杀。”
齐春湖一愣:“一人不杀?可……”
“可他们屠戮李家坳八十二口?”墨守拙打断他,眸中无怒无悲,唯有一片深寒,“杀戮止于罪魁。滥杀者,与匪何异?义安盟立盟之誓,首条便是‘诛盗匪恶霸’,而非‘屠降卒溃兵’。今日若开此例,明日便有人效仿,以‘替天行道’之名,行私刑暴虐之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沉:“我墨守拙教出来的弟子,可以杀人,但必须知道为何而杀;可以流血,但不能让血染脏自己的手。”
齐春湖肃然抱拳:“弟子谨记!”
此时,山寨东侧柴房忽起大火,浓烟滚滚冲天而起。火光映照下,数十名山匪裹挟数名哭嚎妇孺冲出,为首者手持火把,狞笑嘶吼:“想抓爷爷?先烧干净这些贱人!”
墨守拙瞳孔一缩。
那柴房位置,恰是李家坳幸存农户曾指认的——当日山匪囚禁妇孺之地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未见如何迅疾,却已掠过十余丈距离,足尖点在一根横梁之上,借力腾空,袖袍鼓荡如帆,整个人如苍鹰扑击而下!
半空中,他并指如刀,遥遥劈向那持火把山匪手腕。
一道无形气劲破空激射!
“噗!”
山匪手腕齐根而断,火把脱手飞出,墨守拙凌空旋身,袍袖一卷,竟将那团烈焰裹入袖中,随即狠狠掼向地面!
轰隆一声闷响,火焰被硬生生砸入土中,泥土翻飞,火星四溅,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。
墨守拙落地,未看断腕山匪一眼,只俯身扶起一名吓傻的女童,从怀中取出一枚蜜枣塞入她手心。女童怔怔望着他,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,却本能地攥紧了那枚甜香四溢的果子。
“不怕。”墨守拙声音极轻,却如暖流注入冰窟,“义安盟来了。”
就在此时,山下官道方向,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伴着铜锣敲击的“哐哐”声,节奏急促而规整。不多时,一队身着皂隶服色的差役簇拥着一顶青呢小轿疾驰而至,轿帘掀开,华南郡太守李承业亲自探出身来,满面惶恐,拱手长揖:
“墨宗师!下官来迟,罪该万死!此番剿匪,全赖宗师神威,保全一方百姓啊!”
墨守拙直起身,淡淡扫了他一眼,目光掠过李承业身后几名低头垂目的衙役——其中一人腰间配刀鞘纹,赫然是秦州制式;另一人靴底泥痕,混着秦州特有的赭红黏土。
他未拆穿,只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李太守来得正是时候。贼首已伏法,余党尽数驱散。账册三本,交予贵衙查办。另,李家坳遗孤七人,暂寄义安盟照料,待官府查明抚恤细则,再行交接。”
李承业连连称是,目光扫过地上断腕山匪,又瞥见齐春湖手中账册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,随即又化作满脸感激:“宗师仁心,下官代全郡百姓叩谢!”
墨守拙不再理会,转身走向崖边,负手而立,眺望远方层叠山峦。暮色四合,星子初现,山风凛冽,吹动他霜白鬓角。
齐春湖悄然走近,低声道:“师父,那李太守……”
“他知晓大荒村。”墨守拙声音如古钟轻鸣,“但他更怕大荒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账册上,秦州安平县的字样,是他亲手添上去的。”墨守拙眸光幽深,“他想借我们之手,去试探那支妖狼军的深浅。若我们死在安平,他便可向朝廷奏报‘义安盟图谋不轨,擅自越境,为乱军所歼’;若我们活着回来……他便有了‘江湖豪强窥伺边镇,图谋不轨’的把柄,随时可上报枢密院,请朝廷发兵‘肃清隐患’。”
齐春湖心头一震:“他……竟敢拿朝廷军机做局?”
“有何不敢?”墨守拙唇角微扬,浮起一丝冷峭笑意,“边陲苦寒,赋税难征,三州旱灾,赈粮迟迟不到……李承业若能在丰州搅动风云,引朝廷重兵驻扎,他这个郡守,便成了前线枢要,权势翻倍,银钱滚滚而来。至于百姓死活……”他摇头,语气淡漠如刀,“不过是棋盘上,可弃可抛的卒子。”
远处,赵云龙已率众押解俘虏归来,山匪首恶被铁链锁住,垂头丧气。墨守拙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齐春湖身上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春湖,明日一早,你带十名信得过的兄弟,轻装简行,不走官道,不宿驿站,经青石峪、绕黑风口,直插秦州——去安平县,大荒村。”
齐春湖身躯一震:“师父,您……真要亲自去?”
墨守拙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手掌。掌心纹路纵横,布满老茧与细密伤疤,却无一丝颤抖。他凝视着掌心,仿佛在端详一件久违的故物。
“天下第一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我习武六十三载,从未争过虚名。可若真有这么一个人,屠官兵、斩司马、占边城、养妖狼,还敢指着苍天,说自己才是这天地间的第一……”
他缓缓握紧拳头,指节发出轻微爆响。
“那我墨守拙,便去会一会。”
夜风骤起,卷起他霜白鬓发,猎猎如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