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克率领大军离开秦州城后，接下来的这一路可真是把他给真的难住了。
征兵难，征收粮食更难，还要不停和流民打交道。
他特意领兵绕路去了诸多县城，只见县兵与衙门官吏早已逃得无影无踪，城中仅剩些穷苦百姓，一个个眼神空洞，形同行尸走肉。
以人为食的惨状愈发频繁，亲眼目睹那般人间炼狱，即便身经百战的徐克，也不由得眉头紧蹙，心中阵阵作呕。
别无他法，他只能放弃这些残破的县城，转而直奔各个郡城。
一路上，他既要协助......
夕阳熔金，将大荒村的土墙与新砌的砖瓦房染成一片暖橘色。李逸直起身，拍了拍膝上沾着的浮土，目光却未离开那几株西红柿——青果表皮已微微泛起浅黄，藤蔓末端新抽的嫩芽卷曲如钩，在晚风里轻轻颤动。他指尖掐算着节气：距立秋尚有九日，而旱情未解，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，井水虽稳，却已见浑浊，晨间打水时桶底沉下的泥沙比前几日厚了三分。
“夫君。”白雪儿仰起脸，额角沁着细汗，声音轻软，“我方才掐了一小截豆角藤，汁水是甜的……这藤蔓，真能长出那么大的豆角？”
李逸一笑，伸手替她拂开鬓边一缕被汗黏住的碎发：“不止能长，还能结三茬。头茬最嫩，二茬最饱，三茬最韧，晒干了腌咸菜，嚼起来咯吱响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田埂上几个佝偻的身影——是赵川带着十来个青壮，在翻整新开的坡地。那地原是乱石滩，前日刚炸开三块巨岩，碎石尚未清尽，锄头下去便叮当撞响。可赵川不叫停，只让众人把石缝里的黑土刨出来，混着羊粪堆在垄沟里，再覆上薄土。“大哥那边催得紧，秃发部的红砖运不过来，咱们自己烧的青砖又脆，客栈的承重梁只能靠木料顶着。可老吴的院子要赶在霜降前封顶，否则冬雪一压，新瓦全得塌。”
豆子忽然拽了拽李逸的衣角，小手指向村口：“爹！那马……跑得不对劲！”
李逸倏然抬眼。
一匹枣红马正从官道拐进村口，马背上的汉子浑身浴血，左臂软塌塌垂着，右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旗，旗面焦黑，唯余一角残破的“徐”字在风中猎猎抖动。马蹄踏过干裂的河床，溅起灰白尘雾，所过之处，几只啄食草籽的麻雀惊飞而起，翅膀扑棱声尖锐刺耳。
李逸一步跨出菜畦，足尖点地便掠出三丈，白雪儿只觉袖角一空，人已到了村口。他单手托住那汉子后颈，另一只手探向其腕脉——脉搏微弱却急促，舌苔焦黄，唇裂出血痂，是脱水加失血之兆。汉子眼皮掀开一条缝，瞳孔涣散，喉咙里滚出嘶哑气音：“徐……徐克……琼霞郡……破了……粮……全烧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昏死过去。
李逸立刻喝道：“豆子！去喊赵川带人抬门板来！白雪儿，取我的金疮药和烈酒！快！”
豆子转身就跑，小腿蹬得飞快；白雪儿已冲进屋内，再出来时怀里抱着青布包，额上汗珠密布，却连喘气都顾不上。她利落地撕开汉子染血的衣袖，露出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皮肉外翻，边缘焦黑——竟是被火燎过的刀口。李逸接过药瓶，倒出琥珀色膏体，指尖蘸取，动作极稳地抹在创口四周，随即抓起烈酒往伤口上一泼。汉子身体猛地一弓，喉间迸出闷哼，竟又睁开了眼。
“琼霞郡守……降了？”李逸压低声音问。
汉子嘴角抽动，吐出三个字：“假……降……”
李逸瞳孔骤缩。琼霞郡守是太守心腹，若连他都诈降，说明徐克此番北上，根本不是为讨伐所谓“乱军”，而是借机清洗异己、强征粮秣！更可怕的是——他烧粮！烧的不是军粮，是琼霞郡仓廪里存着的、本该赈济旱区流民的十万石陈粟！
“三爷！”赵川领着人扛着门板奔至，身后跟着提水桶的老吴、拎着草药筐的孙浩然。众人围拢过来，赵川一眼扫见汉子臂上焦痕，脸色顿时铁青：“是火油箭！徐克用上了攻城才用的火油箭……他疯了？拿百姓的命填路？”
孙浩然蹲下身，翻开汉子眼皮细看，忽而沉声道：“他中毒了。不是箭毒，是烟毒——烧粮时吸进肺里的焦糊气。这毒不致命，但会让人昏聩呕吐，三日内无法骑马持兵。”他抬头看向李逸，“二爷，徐克若已破琼霞，下一步必取安平。咱们这儿离官道不过三十里，他若派斥候探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村西瞭望塔上铜锣骤响——嘡！嘡！嘡！三声急鸣，如裂帛般撕开黄昏的寂静。
李逸霍然起身，抄起倚在墙边的长枪，枪尖寒光一闪，直指西天。远处地平线上，六骑黑点正破开尘幕，疾驰而来。为首者披玄甲，马鞍侧悬着两柄弯刀，腰间革带上钉着八枚铜铃——每跑一步，铃声便如催命鼓点，叮叮作响。
“是苍狼部的斥候！”赵川咬牙低吼，“他们绕过秃发部，直扑咱们来了！”
李逸却摇头：“不。苍狼部不会用铃铛报信，那是天狼部的规矩。”他眯起眼，盯着那六骑越来越近的轮廓，“他们身上没膻味，袍角沾的是黄泥，不是草原灰。是徐克的斥候营——专练千里奔袭的‘鬼铃军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六骑已冲至村口百步外，齐齐勒缰。为首者摘下铁盔，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，左颊一道蜈蚣疤自耳根爬至下颌。他抬手，身后五人立刻张弓搭箭，箭镞在斜阳下泛着幽蓝冷光——淬了毒的狼牙箭。
“大荒村李逸何在？！”疤面汉子声如裂石，“奉徐将军令，征粮三千石，牛马二百头，即刻交割！违者——”他猛地扬鞭，马鞭凌空炸响，惊得村口老槐树上一群乌鸦轰然腾空，“——屠村！”
村内霎时死寂。连柴垛上打盹的黄狗都僵住了尾巴。几个在巷口玩耍的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，拖进屋里。唯有菜畦边那几株西红柿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青果表面映着夕照，像一粒粒凝固的泪。
李逸缓步向前，长枪拄地，枪杆震得地面浮尘微扬。他身后，赵川已无声抽出腰刀，老吴悄悄摸向墙根下的锄头，孙浩然则退后半步，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匕的铜吞口上。白雪儿牵着豆子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却挺直了脊背，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“徐克的军令？”李逸忽而笑了一声，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他哪来的资格，在我大荒村宣读军令？”
疤面汉子瞳孔一缩，右手已按上刀柄：“李逸！你可知徐将军帐下三千精锐，皆佩虎符？你这小小村寨，连城墙都没有，挡得住火油箭，还是挡得住铁蹄踏营？！”
“城墙？”李逸抬手，指向村东那堵新垒的夯土墙——墙高三尺，宽仅两尺，连个像样的垛口都没有，墙上还歪斜插着几根防野猪的荆棘条。“你们徐将军的火油箭，烧得穿这堵墙么？”
疤面汉子一怔，随即狞笑：“烧不穿？那就碾过去！等我们踏平村子，再一把火烧干净！”
“哦？”李逸歪了歪头，长枪缓缓抬起，枪尖遥指对方眉心，“那敢问将军，你这六个人，谁先来踩第一脚？”
话音未落，异变陡生！
村北山坳里，一声凄厉鹰唳刺破云霄。紧接着，三道黑影自峭壁间俯冲而下，翼展丈余，利爪如钩，直扑六骑战马双眼！与此同时，村南枯井旁，两道灰影自井沿暴起——竟是两只巨型野狼！它们身形如驹，鬃毛逆风怒张，獠牙森然，落地无声，却掀起一股腥风，直扑马腿！
“敌袭！”疤面汉子狂吼拔刀，可战马早已受惊，前蹄高高扬起，将他狠狠掼下马背。其余五人手忙脚乱控马，弓弦绷断之声不绝于耳。一只苍鹰精准啄瞎一匹黑马右眼，马儿悲鸣人立，将背上骑士甩出丈外；另一只野狼纵身跃起，一口咬住第三匹马的咽喉，獠牙嵌入皮肉，鲜血喷溅如雨！
混乱中，李逸动了。
他未持枪冲锋，反而反手抄起菜畦边一根晾黄瓜的竹竿，竹竿顶端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。他手腕轻抖，竹竿如灵蛇出洞，啪地抽在第四匹马的臀部。那马吃痛狂奔，竟直直撞向第五匹马，两马相撞，轰然倒地，压得两名骑士惨叫连连。
第六名斥候终于稳住坐骑，弯刀出鞘，刀光如匹练斩向李逸脖颈！李逸侧身避过，竹竿顺势缠住刀背，借力一扯——斥候重心顿失，整个人离鞍飞出，重重砸在夯土墙上，震得墙头荆棘簌簌掉落。
“噗通！”
一声闷响。
那斥候挣扎欲起，却见眼前寒光一闪，一柄薄刃匕首已抵住他咽喉。持匕者正是孙浩然，他呼吸平稳，眼神冷冽如刀锋：“再动一下，你的喉管就归我了。”
六骑斥候，五伤一俘，战马死伤过半，地上只剩满地狼藉与浓重血腥。夕阳沉入山脊，最后一缕光扫过李逸手中的竹竿——红布条在晚风里飘荡，像一面小小的、沉默的旗帜。
李逸俯身，从俘虏腰间解下那枚铜铃，铜铃入手冰凉，内壁刻着蝇头小楷：“琼霞戍营·丙字伍”。他摩挲着字迹，声音轻得只有身旁几人听见：“徐克在琼霞郡烧的粮，不是陈粟……是新收的秋粮。他等不及等朝廷调拨，直接抢了郡仓。”
赵川脸色煞白：“那安平县……”
“安平县的粮仓，昨夜已被我派人贴上封条。”孙浩然接口，从怀中掏出一枚朱砂印，印文清晰——“安平县令 印”。他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斥候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孙浩然在此立誓：凡我安平县一粒粮，宁喂野狗，不资贼寇！”
李逸将铜铃收入怀中，转身走向村口。那里，十几个村民已手持锄头、扁担、镰刀，默默围拢过来。为首的王金石，右臂还缠着白布——那是前日修客栈时被木刺扎伤的。他脸上没有惧色，只有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狠劲：“二爷，俺们没刀没枪，可这锄头，刨过地，也刨过人骨头！”
李逸停下脚步，望着一张张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，望着妇人们攥紧的颤抖的手，望着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却亮得惊人的眼睛。他忽然举起那根竹竿，红布条在渐暗的天色里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压住了所有杂音，“赵川，带五十青壮，连夜加固村东土墙，把荆棘换成削尖的榆木桩，埋进土里三尺深；老吴，把村西那口废井填了，改成陷马坑，坑底插竹签；孙浩然，去把县衙库房里的火油全搬来，分装陶罐，每个罐口塞浸油棉绳；白雪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妻子脸上。白雪儿仰着头，眼中映着将熄的天光，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。
“你带豆子，把菜畦里所有熟透的黄瓜、豆角全摘下来，蒸熟捣烂，拌上辣椒粉和盐，做成酱——要够咸，够辣，够呛人。”
众人一愣。
李逸却已转身，长枪拄地，一步步走向自家院门。暮色四合，他身影融进院墙阴影里，声音却清晰传来：
“徐克想用火油烧我们？那我们就用火油，给他熬一锅辣酱——等他兵马临村，就泼他满头满脸。让他尝尝，什么叫……大荒村的滋味。”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合拢。
门外，王金石挠了挠头，忽然咧嘴一笑，抄起锄头就往东墙跑：“娘嘞！二爷这辣酱，怕是要辣掉贼寇的舌头根子喽！”
赵川一脚踹翻地上呻吟的斥候，啐了口唾沫：“灌他三碗辣酱，再问话！”
老吴扛着铁锹经过，顺手拎起俘虏的后颈，像拖一袋粮食：“走！先尝尝咱大荒村的‘头道酱’！”
夜风卷起尘土，掠过新栽的西红柿藤蔓。青果在黑暗里悄然转色，表皮边缘，一点微不可察的红晕，正沿着果蒂，缓缓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