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逸将黄瓜洗得干干净净，指尖稍一用力便掰成两半，一半递到豆子面前，另一半塞给了白雪儿。
看着递到眼前的半根翠绿的黄瓜，豆子和白雪儿脸上满是疑惑，眉头都微微蹙着，显然没明白这钟刺很扎人的奇怪蔬菜还能生吃。
李逸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直接将手中的黄瓜送进嘴里，狠狠咬下一大口。
随着牙齿的咀嚼，清脆的咔嚓声从他的口中不断传出，汁水顺着嘴角微微溢出，他满意地连连点头，含糊不清地赞叹：
“嗯……自己种的黄瓜就是不......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，余晖如熔金般在城墙夯土上缓缓流淌，最后一点光晕也悄然褪去，夜色温柔地铺展下来。可大荒村的土丘上却未陷入寂静——数百个蹲坐的身影，在微弱天光里捧着粗陶碗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吸溜声此起彼伏，像春汛时溪流漫过石缝，细碎、急促、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。
那粥确实稠。粟米熬得开了花，米粒软烂却未化成浆，浮着一层薄薄油润的米脂，底下还沉着几粒煮得半融的野豆子，是赵川今早派人沿河滩捡来的。林平亲自尝过——米汤入口温厚，微甜，无涩无酸，更无草根嚼后泛上的苦胆味。他没喝，只用木勺搅了搅锅底，看米粒是否均匀沉浮，又捏了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灰，确认火候未过。这锅粥，是大荒村近三日来最实诚的一顿饭。
可人一多，再实诚的饭也经不住饿。第二轮排队时，队伍已歪斜得厉害。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排到前头，刚伸出手，碗还没接稳，身后便有人猛地撞来。她身子一晃，整碗粥泼在地上，褐色的糊状物迅速渗进干裂的黄土，只留下一圈深色湿痕，像一道无声的伤口。
老妇人没哭，也没骂，只是僵在那里，枯枝般的手悬在半空，眼珠浑浊地盯着地上那摊迅速消失的热气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谁推的？”赵川的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钉楔进耳膜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几个青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，没人应声。
林平站在灶台边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浮肿或凹陷的脸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方才那位阿婆，是从安平县东门出来的。她家田在柳树洼，去年交过三斗税粮，今年旱得连蚯蚓都钻不出土，她男人饿死在去郡城讨饭的路上，尸首还是同村人凑钱买口薄棺埋的。”
众人呼吸一滞。
林平顿了顿，从腰间解下一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，抖开——里面是半把粟米，约莫二三十粒，颗颗饱满，泛着淡金色光泽。“这是她今日工分换来的口粮，全在这儿。她本想省下明日的粥，留给她孙女吃。”
话音落，方才撞人的汉子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磕在硬土上，咚咚作响：“我……我饿疯了！我娃还在那边躺着，快断气了！我真不是故意的！”
林平没看他，只对身旁女工道：“再舀一碗，送到她孙女那儿去。”
女工应声而去。那汉子仍跪着，肩膀剧烈抽动，却不敢抬头。周围人也没人再挤，队伍重新排直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时，张小牛策马自西边飞驰而至，马蹄扬起黄尘，他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林平身侧，压低声音：“三爷，李逸哥回来了，带了四辆牛车，车上全是东西。”
林平眉峰一跳，立刻转身朝土丘高处走去。赵川抬手一挥，十名兵卒立即散开，不动声色地隔开流民与通往高坡的小径。
土丘顶上，篝火正旺。李逸一身靛青短打，袖口卷至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，正弯腰卸车。四辆牛车并排停着，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：最上面是扎得整整齐齐的麻袋，袋口半敞，露出金灿灿的粟米；往下是几捆青翠欲滴的莴笋，茎秆肥厚，叶面还沾着水珠；再底下，竟有七八只活蹦乱跳的竹笼，里面关着灰扑扑的野兔、山鸡，甚至还有两只毛色油亮的獾子；最角落，两口粗陶瓮被稻草裹得严严实实，瓮身沁出细密水珠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林平快步上前，指尖捻起一粒粟米，放在齿间轻咬——脆响清越，米香微甜。
李逸直起身，抹了把额角汗，笑道：“南边四十里外的黑松岭，有个被山洪冲垮的私盐贩子窝点。他们囤的不是盐，是粮。我带人抄了三处，抢了两处，剩下一处……留给后来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远处仍在排队领粥的流民，“盐贩子不敢报官，怕牵出自己走私的案子。咱们得了粮，他们还得谢我们替他们灭口。”
林平点头，没再多问。他知道李逸这一趟绝非轻松。黑松岭山势险恶，常有狼群出没，而私盐贩子个个亡命。李逸能全身而返，还带回四车货，必是血战数场。
“米够撑多久？”林平问。
“按一人一日一碗稠粥算，这批粮加仓里存的，撑到六月底没问题。”李逸指着莴笋，“这些菜，够挖野菜的人歇十天。兔子山鸡杀了腌上，肉能存半月，油渣能炒三回野菜。”
林平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你回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他简略说了流民夜袭农田、孙浩然放任农户反击、流民转投大荒村之事，末了道：“孙浩然让衙役散播消息，说粮被上头收走一半，又说他自己一日只食一餐。这话听着是推脱，实则是在给流民指路——往南走，别赖在安平县。可偏偏有人把路引到了这儿。”
李逸听完，没说话，只走到火堆旁，拿起一根烧红的铁钎，探进其中一口陶瓮。铁钎抽出时，尖端挂着一缕琥珀色蜜浆，黏稠透亮，甜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蜂糖。”李逸吹了吹热气，“黑松岭老蜂农养的崖蜜，足足二十斤。我拿五石粟米换的。”
林平眼神一亮：“给粥里加？”
“不。”李逸摇头，将铁钎插回火堆，“明日蒸馒头，用这蜜和面。再把莴笋切丝，拌上醋、蒜泥、辣椒粉——咱们有辣椒种子了，赵川在北坡试种的三垄，全活了。”
林平怔住：“馒头？咱们哪来的麦子？”
李逸笑了，指向第三辆牛车底部一块掀开的厚毡布。下面不是粮食，而是几十个鼓鼓囊囊的皮囊，囊口用蜡封得严丝合缝。他解开一只，倒出半把暗红颗粒——形如麦粒，却比麦粒更圆润，表皮覆着淡淡白霜。
“红糜子。”李逸道，“北境边军屯田的杂粮，耐旱、抗虫、生长期短。我从逃难的边军伙夫手里买的，三百斤。晒干碾粉，掺三成粟米面，蒸出来的馒头，劲道，扛饿，还带一股子麦香。”
林平蹲下身，捻起一粒红糜子，对着火光细看。颗粒饱满，胚乳坚实，确是好种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道：“孙浩然若知你抢的是私盐贩子的粮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李逸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但他不会查。第一，那些盐贩子见了官府就跑，证据链断在半路；第二，他刚镇压完流民，正需喘息，不会节外生枝；第三……”李逸望向安平县城方向，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，“他真正忌惮的，从来不是盐贩子，是我。”
林平没反驳。他清楚李逸与孙浩然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默契——一个守城，一个护村；一个立规矩，一个破规矩；一个在明处背骂名，一个在暗处攒力气。两人谁都没说破，却心照不宣地划出一道无形界线：安平县城归孙浩然，大荒村及周边十里归李逸。界线之内，各管各的活，各担各的罪。
“那今晚的粥？”林平问。
“照旧。”李逸起身，拍掉掌心灰尘，“但明日晨起，先发馒头。”
他转身走向流民聚集处，赵川已带人将新到的粮食搬至临时粮仓——一座用夯土与木板 hastily 搭起的矮屋。李逸没进屋，只站在门口，朗声道：“各位乡亲，今夜吃饱睡好。明日一早，每人两个馒头，配一碟凉拌莴笋。干一天活，换一顿饱饭——这个规矩，从今天起，立在大荒村的地界上。”
人群先是寂静，继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。那声音起初零星，很快连成一片，像干涸河床下突然涌出的第一股暗流，带着粗粝的渴望与笨拙的感激。
李逸没笑，只抬手示意安静。等声浪稍歇，他才继续道：“但有两件事，须得讲明白——第一，馒头不许带走，只能当场吃完；第二，若发现有人藏匿馒头、偷拿粮食、哄抢食物，不必禀报，当场格杀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却让前排几个正兴奋搓手的汉子下意识缩回了手。
“为什么？”有人怯生生问。
李逸目光扫过那人：“因为你们饿，别人也饿。今日你多拿一个，明日他少得一口。大荒村的饭，不是白给的，是拿命换来的规矩。谁坏了规矩，就是砸所有人的饭碗。”
话音落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土丘西侧。那里，几十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围坐一圈，捧着空碗眼巴巴望着灶台。林平已让人端来十几碗温热的米汤，孩子们正小口啜饮。李逸蹲下身，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纸包，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几块琥珀色蜂糖，每块只有拇指大小。
他掰开一块，塞进离他最近的小女孩手里：“含着，不许咽，慢慢化。”
小女孩怔怔看着糖，又看看李逸，终于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炸开的刹那，她眼睛倏地睁圆，泪水无声滑落，却紧紧抿着嘴，生怕漏掉一丝甜意。
李逸起身，对林平道：“让女工们今晚熬一锅糖水，明早兑进米汤里，给孩子们喝。再腾出三间棚子，专给病弱者歇息，派两个懂些草药的妇人轮流照看。”
林平点头，正要离开，李逸忽又叫住他：“大哥那边……有信么？”
林平脚步一顿。李逸的大哥李铮，三个月前率五十名青壮北上寻粮，至今杳无音讯。传言说他们在雁门关外遭遇马匪，也有人说他们进了北境军营，更有人说，他们根本就没走出太行山。
“没有。”林平低声答，“但我在南岭设了三个暗哨，若大哥活着，必会绕道回援。”
李逸嗯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他抬头望天，北斗七星已升至中天，清辉如练。他忽然道：“旱情不会止于六月。”
林平侧目：“你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云。”李逸指向西南天际。那里，几缕灰白卷云正被夜风吹散，云尾纤细如絮，却透着一种不祥的薄亮。“旱云不聚，风燥无雨。老农说，这是‘龙骨云’，主大旱三年。”
林平心头一沉。三年？那意味着安平县乃至整个豫州，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饥馑。朝廷的赈济？怕是连文书都来不及写完，地方官早已饿殍遍野。
“所以……”林平喉结滚动，“得把大荒村，变成真正的城。”
“不。”李逸纠正他，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，“得把大荒村，变成能养活三千人的城。然后，是五千人，一万人。”
他指向远处尚在修建的城墙轮廓，火光映照下，那土墙影子竟如巨兽脊背般起伏狰狞：“孙浩然守不住安平县，迟早要弃城。可弃了城，百姓往哪儿去？流民若真南下，郡城、州城只会关门放箭。我们这儿……”李逸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正在喝粥的孩子，扫过捧着馒头泪流满面的老人，扫过远处篝火旁相拥而泣的夫妻，“得是条活路，不是避难所。”
林平久久无言。夜风拂过，带来远处流民们压低的啜泣与满足的叹息。两种声音交织着，像大地在饥渴中艰难的喘息。
就在此时，张小牛又匆匆奔来，脸色凝重：“三爷！李逸哥！南坡岗哨传来急报——二十里外，有支车队正往这边来！打的是‘永昌’旗号，车轮印很深，像是满载！”
永昌？林平与李逸对视一眼，同时皱眉。永昌商号是豫州最大的粮商，旗下车队素来只走官道，从不涉足荒僻山村。
“多少人？”李逸问。
“约莫八十骑，二十辆大车，前后都有游骑探路。”张小牛喘口气，“岗哨说，领头那人……穿银鳞甲，腰悬双刀。”
李逸眸光骤然锐利如刀。
银鳞甲，双刀——那是永昌商号总镖头，江湖人称“断岳”的岳沉舟。此人十年前单枪匹马闯过漠北马匪十八寨，取回被劫的十万两官银，从此名震北地。他从不亲自押粮，更不会踏足大荒村这种“乱匪盘踞之地”。
林平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：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李逸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望向南方墨色翻涌的山峦：“要么……是来送粮的。要么，就是来收尸的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走向兵器架，伸手取下那柄从未出鞘的乌木长匣。匣身古朴，匣扣是一枚青铜饕餮纹，獠牙森然。
“传令。”李逸声音冷冽如寒泉，“赵川带三十甲士，列阵南坡；张小牛调弓手登城，箭上弦；所有流民，即刻停工，持锄头、扁担，分列两翼——告诉他们，今夜若想保住这碗粥，就得攥紧手里的家伙。”
火光跃动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如一道劈开黑夜的刃。
远处，南坡方向，隐约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，由远及近，渐成闷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