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本意而言，何攀是打算将王衍献俘义安，请汉王升城受降，责王衍之不义，而后明正典刑。如此对待元凶恶首，既合乎古礼，又能显示汉王之光明正大。而后当众移交晋室天子与传国玉玺，更能显示出汉王登基践祚的众望所归...
下蔡城临淮而筑，城垣低矮，夯土斑驳，本非坚垒，只是因地处淮北要冲，向为齐汉屯粮转运之枢。曹嶷大军至此，并未急于渡淮，反令三军就地扎营，伐木为栅，掘沟为堑，竟似要在淮北长驻一般。营寨连绵十余里，旌旗蔽日，炊烟如柱，五万士卒列阵操演，鼓声震地，号令如雷，分明是耀武扬威，而非仓促过河。
刘朗闻报，亲率五百轻骑出北山戍，直抵淮水南岸高坡眺望。但见对岸营盘森然，壁垒分明，士卒虽着甲不整、旗色杂乱，却步履沉稳，进退有节，偶有斥候小队越淮探查，皆持弓负弩，结阵而行，遇汉军哨骑亦不退避，反引弓遥指，彼此对峙片刻，方徐徐撤回。刘朗心头一凛——这哪里是流民乌合？分明是久经沙场、自成章法的劲旅。
他折返北山戍时，天已暮色四合，细雨又起，湿冷沁骨。戍堡内火把摇曳，守军正将新运至的桐油、苇席、竹筐分发各处，准备加固箭楼与女墙。一名老卒蹲在石阶上修补皮甲，见刘朗驻足，抬头一笑：“郎君不必忧心，俺们在兖州时，也见过这般阵仗。那年王弥破陈留，也是先围不打，只擂鼓三日，城中便有人缒城献图。”刘朗一怔，问道：“你原是兖州人？”老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道：“嗯，徐龛将军麾下，去年秋随太尉调来寿春方向。徐刺史常说，兵贵精不贵多，咱们这些老骨头，熬得过饥，扛得住冻，更认得清哪支箭是从左耳还是右耳飞来的。”言罢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，却眼神清亮，毫无疲态。
刘朗默然良久，忽然转身唤来句谈：“传我军令，即刻遣三十骑，分作三队，每队十人，携‘火鹞子’二具、‘鸣镝箭’二十支，沿淮水东、中、西三段夜巡。遇齐军渡船，不必接战，只以鸣镝示警，火鹞升空为号；若见其于浅滩集结舟筏，即焚芦苇丛，放烟为信。另命北山戍所有弓弩手，自明日起，每日寅时起练‘连珠射’，不求准，但求速——三息之内，必发五矢！”
句谈领命而去。刘朗独坐戍楼，推窗望向漆黑江面。水波微漾，倒映几点渔火，忽被一道疾风掠过，熄灭两盏。他想起何攀昨夜所言：“敌不动，我亦不动；敌若动，我须比他快半拍。”可快半拍，不是靠催马加鞭，而是靠未雨绸缪——齐军既重威势，便绝不会悄然潜渡；既欲“扬我军威”，则必择显要之地，大张旗鼓而过。下蔡往东三十里，有古渡名“蓼堰”，水缓滩阔，两岸芦苇连天，最利藏舟；往西四十里，则是硖石山余脉所扼之“石门津”，水流湍急，唯冬月水落方可行舟。二者相较，蓼堰更近寿春，亦更易虚张声势。刘朗当即提笔，蘸墨未干，疾书三道密令：一送何攀本阵，请调司隶军神臂营二百人，携床弩十具，星夜移驻蓼堰对岸松林；二送杜曾部，请其遣精锐步卒千人，暗伏蓼堰下游十里沼泽苇荡之中，备火油、硫磺、浸油麻绳；三送益州水军都尉，请其抽调艨艟八艘、走舸十六艘，尽换青灰船衣，匿于淮水南岸支流“淠水”入口处，只待火鹞升空，即顺流而下，截断归路。
写毕封缄，命亲卫以铜管密封，套入活鸽腿囊，放飞三羽。窗外雨声渐密，檐角铁马叮当，如叩战鼓。刘朗解下章武剑，用鹿皮缓缓擦拭剑脊。剑身映出他眉宇间尚未褪尽的稚气，却已凝起一层寒霜似的沉静。他忽然记起幼时随父阅兵，刘羡指着校场尽头一面皲裂的旧鼓，问他：“景明，可知此鼓为何裂？”他答：“许是鼓槌太重。”刘羡摇头：“鼓皮未朽，鼓腔未腐，裂在绷弦处——弦绷太紧，反失其韧。”当时不解，如今才懂：何攀教他持重，李矩授他机变，杨难敌督他勇烈，而父亲真正想予他的，从来不是锋芒，是那根能在千钧重压下仍不崩断的弦。
次日未时，淮北果然异动。齐军中军大纛猎猎展开，上书一个斗大的“曹”字，旗下甲士三千，皆披玄甲，执长戟，列作三叠锥阵，踏着鼓点缓步至蓼堰北岸。曹嶷并未亲临，仅遣副将刘灵率司隶军先行。刘灵一袭赭红战袍，在朔风中翻卷如焰，立于高台之上，命士卒抬出三架云梯，又推来两辆撞车，车头包铁，形如巨兽獠牙。更令人骇然者，是数十辆“火牛车”被牵至阵前——每牛尾缚浸油苇束，牛角绑锋刃，牛背驮陶瓮，瓮中盛满猛火油。此等凶器，非攻城所用，实为破阵驱敌之邪术！
南岸松林深处，司隶军神臂营校尉赵琰伏于树冠，手指紧扣床弩扳机，汗珠顺着额角滑入颈甲。他身后二百弩手屏息如石，弩矢寒光隐在枯枝之间，无人咳嗽，无人挪动，连呼吸都压成一线游丝。赵琰瞥见对岸齐军阵后烟尘骤起，知是骑兵预备队已就位，心知此战若成，首功必在己部；若败，则全军覆没于淮水之畔。他悄然吐纳三息，忽觉左耳微痒，抬手一摸，竟是一只青翅小虫停在耳垂，薄翼轻颤，如应节律。他竟不驱赶，只微微颔首，似与这微末生灵达成默契。
申时三刻，蓼堰北岸鼓声突变，由缓转急，如骤雨击缶。刘灵拔剑指天，火牛尾端火把齐燃！三十头公牛吃痛狂奔，拖着烈焰长尾，轰然扑向淮水浅滩！牛背陶瓮颠簸碎裂，油泼水面，火舌腾空而起，竟在江面铺开一条浮动火廊！齐军欢呼震天，以为天助，纷纷跃入浅水，涉火而渡。孰料刚至中流，南岸松林骤然爆响——十具床弩齐发，巨矢破空如雷，首当其冲三头火牛脊骨尽碎，轰然倾颓，尸身横亘江面，烈焰倒卷，反烧己军！后续火牛受惊转向，竟互相冲撞，油火四溅，滩头顿成炼狱。齐军登时大乱，溺水者、焚身者、自相践踏者，哀嚎遍野。
就在此时，下游苇荡中号角呜咽，杜曾亲率千名死士破水而出！他们赤足裹泥，手持钩镰，专斩火牛缰绳、割断浮桥缆索。更有悍卒掷出火油罐，砸入齐军辎重堆中，黑烟冲天而起。更绝者，是那十六艘青灰走舸自淠水杀出，如鬼魅贴水而行，船头喷射猛火油，火焰顺风席卷，将尚未登岸的齐军舟楫尽数裹入火海！一时间，淮水半边赤红如血，半边漆黑如墨，火光映照之下，浮尸载沉载浮，断戟残旗随波打旋。
刘灵见势不妙，急挥令旗欲收兵，却听身后马蹄如雷——曹嶷亲率五千铁骑压阵而来！他并非救援，而是策马绕至蓼堰西侧高地，命弓骑列阵，挽弓仰射，箭雨如蝗，专袭汉军暴露于滩头的弩手与水军。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，赵琰左肩中箭，仍咬牙下令：“第二轮，平射！射牛群后队！”床弩再发，矢如流星，直贯火牛群腹，十余头牛应声倒毙，横堵河道。齐军退路被尸身与烈焰彻底封死。
混战至戌时，齐军伤亡逾三千，火牛尽毙，舟楫焚毁殆尽，只得仓皇退却。曹嶷立马高坡，凝望对岸火光中岿然不动的汉军阵列，良久，缓缓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。他身旁亲兵低声道：“太尉，不如改道石门津？”曹嶷摇头，声音沙哑如砾：“刘羡之子，竟能识破蓼堰……此子不可轻视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寿春方向沉沉夜色，“传令，明日卯时，全军拔营，移师石门津。”
消息传至北山戍，刘朗正于灯下检视舆图。听罢，他指尖抚过石门津三字，忽而一笑：“石门津水急滩险，齐军若真去，反倒是送死。”他召来句谈，取过一方素绢，以炭条疾书数行：“石门津不可渡，唯可夜渡——请何公即调益州水军之‘夜枭营’，携‘水鬼钩’‘闭息囊’‘荧磷粉’，今夜子时潜入石门津上游三十里，凿沉齐军预置之三十艘羊皮筏。另，命杜曾佯作增兵石门津，白日大张旗鼓，实则于酉时悄然回撤，伏于蓼堰旧址。若齐军明日佯攻蓼堰，我军当避其锋，诱其再入火阵；若其真赴石门津……”他笔锋一顿，墨迹在绢上晕开一点浓黑，“……便请水鬼营，于水中设伏，以荧磷粉染其舟底，待其返航，火船自后追击——水火夹攻，片板不留。”
句谈领命欲走，刘朗忽又唤住：“等等。”他解下腰间革囊，倒出几枚铜钱，挑出其中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五铢钱，递给句谈：“把这个，悄悄塞进石门津渡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洞里。若齐军见之，必疑我军早已布防多日，心生怯意；若不见，也无妨。”句谈一愣，随即会意，躬身领命而去。
亥时，刘朗独步戍堡外堤。淮水呜咽，火光渐熄，唯余焦糊气息弥漫于湿冷空气中。他仰首望去，北斗七星清晰可辨，勺柄斜指东南。忽然，一颗流星划破天幕，迅疾坠向寿春方向，无声无息，却似一道无声的谶语。刘朗伫立良久，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想起何攀帐中那句“社稷神器，不可强求”，又想起父亲说过：“真正的胜机，不在斩将夺旗之时，而在敌军将领皱眉的那一瞬。”
远处，北山戍灯火如豆，映在淮水之上，碎成万点金鳞。刘朗伸手掬起一捧江水，冰凉刺骨，水珠从指缝间簌簌滴落，仿佛时光本身正在流逝。他忽然明白，自己并非在等待一场战役的胜负，而是在等待一种确认——确认那根绷紧的弦，终究能在风雨中，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