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庭汉裔 > 第八十九章 天命南移
    寿春城内的声响迅速引起了汉军的注意,但何攀得知之后,并没有急于入城,而是先令将士们溃堰泄水。
    到了第二日早上,囤积月余的大水基本已经流入淮水,露出满地的淤泥,还有许多犹如铜镜大小的水洼,里面跳着...
    齐军阵前霎时死寂。
    于药的尸身尚在抽搐,马腹被剑刃豁开一道血口,肠子拖出半尺,在初冬微霜的地面上蜿蜒成暗红细线。他那柄二十斤重的铁槊斜插在冻土里,槊缨犹在风中轻颤,仿佛主人尚未断气。可人已仰面朝天,双眼暴突,喉骨塌陷,胸口被马蹄踏出一个深凹的紫黑印子——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,便已魂归北邙。
    汉军右翼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,声浪如潮撞向八公山崖壁,又滚回平原,久久不散。杜弘攥紧马缰的手指节发白,心下却陡然一松:这莽撞之举,竟歪打正着,成了破局之刃!他当即传令击鼓,不是进攻鼓,而是“雷音三叠”——此乃汉军中专为壮胆助威所设,鼓声沉厚如地脉搏动,一声起、二声扬、三声裂云,每一声都压得齐军前排士卒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    徐龛面色铁青,手按刀柄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不是没见识过悍将,但刘朗这一式,快得反常,狠得无理,更诡的是那剑刃入马腹的角度——既避开了肋骨,又精准切断脾动脉,血未喷涌,却令战马瞬间失力跪倒。这不是蛮力所能为之,是千锤百炼的杀伐本能,是自幼在马背上摔打、在刀尖上舔血养出来的节奏感。他忽然想起数月前从彭城缴获的一份旧军报:蜀中益州都尉府曾有密档载,刘羡长子刘朗,十岁始习骑射,十二岁随父赴阴平道剿山匪,亲手斩首十七级;十五岁奉命押运粮草至汉中,遇羌骑劫掠,率三百骑反冲溃敌千余,割耳三十对归营……彼时他只当是汉军虚张声势的夸功之辞,今日亲见,才知字字皆血。
    “使君!”牙将张硕扑通跪倒,“末将愿往!若不斩此獠,甘受军法!”
    徐龛未答,目光却越过张硕肩头,投向中军方向。那里,一面青黄大纛正缓缓升起,旗角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——那是太尉曹嶷的帅旗。旗未全展,鼓未擂动,但徐龛已明白:试探结束了。
    果然,片刻之后,一骑快马自中军驰出,甲胄鲜明,背负朱漆令箭,直抵徐龛马前。那人翻身下马,抱拳朗声道:“太尉有令:陇西郡公既敢孤身犯阵,我齐军岂能示弱?今遣‘铁鹞子’百人,与郡公阵前演武,胜者,寿春城外十里之内,任其驰骋三日!败者,退营五十里,不得窥伺!”
    话音落处,齐军阵后突然响起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金属撞击声——咔、咔、咔!仿佛百座锻炉同时开砧。紧接着,百名骑士自阵中缓步而出。他们不披寻常铁甲,而是一身冷锻瘊子甲,甲片如鱼鳞密覆,肩肘膝胫皆缀青铜吞兽,胯下战马亦裹皮甲,四蹄包铜,马鬃剪短,露出颈项虬结筋肉。最骇人的是面甲:每副皆铸成狰狞鬼面,眼孔幽深,唇齿森然,唯余两道寒光从中射出。百骑并辔,马蹄踏地竟如一人,踏、踏、踏……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间隙,仿佛大地本身在喘息。
    杜弘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兵种——昔日匈奴左贤王帐下“黑鸦骑”,后来羯赵石勒收编为“铁鹞子”,再后来流落中原,竟被齐军所得!此部专精破阵冲杀,不善弓弩,不讲章法,只信一物:马速、甲厚、刃利、心狠。他们不列阵,不呼号,甚至不带旌旗,只有一杆秃尾玄铁矛,矛尖淬过毒,见血封喉。
    “郡公!”杜弘急策马至刘朗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不可硬撼!此部专破轻骑,你速回阵,我另遣陌刀队出战!”
    刘朗却未回头。他正用母亲所赠素绢,一寸寸拭去剑锋上最后一点血渍。那绢已染成淡绯,边缘微微卷曲。他轻轻抖了抖,让寒风吹干残痕,这才抬眼望向百步外那支沉默如铁的鬼面骑兵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。
    “杜将军,”他声音清越,穿透鼓声,“我母临行前,曾予我一匣金疮药,说若遇强敌,宁可折臂,不可折志。今日之敌,非为夺城,实为夺心。若我退,汉军十万将士,心中便先筑起一道矮墙——这墙,比寿春城墙更难攻破。”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苍老而沉稳的咳嗽。众人侧目,只见何攀不知何时已策马立于中军高坡之上,身旁仅带两名亲卫。老人须发如雪,甲胄未着,只披一件赭色貂裘,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杖,右手却按在腰间古剑“承影”剑柄之上。他目光扫过刘朗背影,又缓缓移向齐军铁鹞子,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金石相击,清晰传入每一双耳中:
    “陇西郡公既存此心,老夫便允他一战。传令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杖尖点地,发出“笃”一声脆响。
    “鸣金止鼓,撤去所有军械号令。今日之战,非为争胜,乃为立信。汉军阵前,但见郡公旗动,则万军不动;郡公旗倒,则万军齐出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杜弘几乎失声:“大帅!这……”
    “闭嘴。”何攀目光如电,“你忘了当年涪陵江畔,刘王如何以三百疲卒,挡石虎五千铁骑三昼夜?那时他手中,可有半分依仗?”
    杜弘哑然。他当然记得。那一战,刘羡未设一垒,未布一弩,只命士卒砍竹为矛,削木为盾,赤脚踏江滩泥泞,用吼声压过马蹄轰鸣。最终石虎退兵,非因汉军胜,而因他惊觉——这群人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等待撕咬的耐心。
    此时,刘朗已调转马头。他并未回阵,反而驱马向左,绕过己方阵列,独自停在汉军左翼与中军交界处。那里,一杆玄色大旗静静矗立,旗面绣着一只展翅朱雀,正是汉王亲赐的“陇西郡公”旗。他翻身下马,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捧起,恭恭敬敬插在旗杆旁冻硬的泥土里。接着,他伸手解开兜鍪系带,取下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却尚带少年青涩的脸。冬阳照在他额角一道浅疤上,泛着淡金光泽——那是去年在汉中校场,被同僚误掷的链锤擦过所留。
    然后,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窒息的事。
    他竟解开了身上明光铠的胸甲搭扣,任那两片沉重铁叶滑落在地,铿然有声。又褪下护臂、膝盾,最后,只余一身素白中衣,外罩一件玄色窄袖短袍。寒风猎猎,吹得他袍角翻飞,露出劲瘦腰身与小臂上虬结的腱肉。他弯腰,从靴筒内抽出一柄短匕——非是军中制式,刃长不过一尺二,柄缠黑丝,刃身隐现细密云纹,赫然是当年刘羡初入益州时,亲手锻造的“断鸿匕”。
    “陇西郡公……这是要徒手斗铁鹞?”傅畅失声。
    “不。”何攀目光灼灼,盯着刘朗赤足踏进雪地的双脚,“他是要告诉齐人——汉家儿郎,赤手空拳,亦敢裂虎兕!”
    齐军阵中,铁鹞子百骑已开始加速。他们不呼喝,不举矛,只是伏低身躯,让鬼面甲与马首融为一体,化作一道移动的黑色潮水。百骑奔腾,蹄声渐由“踏、踏、踏”变为沉闷如雷的“隆——隆——隆——”,地面微震,枯草簌簌而落。距汉军阵前三百步时,为首一骑突然扬起手臂,百骑齐齐掣出玄铁矛,矛尖斜指苍穹,反射出刺目寒光。
    就在此刻,刘朗动了。
    他没有迎上,反而向右疾掠,身形如离弦之箭,贴着己方阵列边缘奔跑。雪沫在他脚下迸溅,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跑得极快,却又极稳,每一步都踏在雪层最薄处,靴底未陷分毫。百步、八十步、五十步……他竟直奔齐军铁鹞子左翼最外侧一骑而去!
    那骑士显然未料到此变,本能横矛格挡。刘朗却在距其马首仅三步之时,猛地拧腰旋身,左手探出,五指如钩,精准扣住矛杆末端!借着马匹前冲之势,他整个人如陀螺般绕矛杆疾转一周,右手断鸿匕已自下而上,划出一道银弧,直削马腿膝腱!
    “嗤啦——”
    皮甲应声而裂,鲜血激射。战马长嘶人立,骑士猝不及防,被甩出马背。刘朗不待其落地,欺身而上,左手揪住对方面甲缝隙,右膝狠狠顶向其小腹。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,骑士蜷缩如虾,面甲下喷出一口血雾。
    刘朗夺过玄铁矛,反手掷出!矛如黑电,贯入第二骑胸甲缝隙,将其钉在马背上。他看也不看,转身疾退,如一道白影,再次掠向阵列边缘。而此刻,铁鹞子洪流已至,数十骑从他方才立足之处碾过,冻土炸裂,积雪如浪。
    杜弘看得浑身血液沸腾。他终于懂了——刘朗根本无意硬拼。他在用速度、角度、地形,将这支以势压人的铁骑,切割成彼此孤立的个体!他像一条游弋于礁石间的银鱼,每一次闪避,都让铁鹞子的冲锋轨迹产生细微偏移;每一次反击,都精准扼住其呼吸节点。
    “擂鼓!不是助威鼓,是‘惊蛰’!”杜弘猛然醒悟,嘶声下令。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三声急促鼓点,如春雷劈开冻土。
    汉军阵中,百名号手齐齐吹响牛角号。号声高亢凄厉,竟与冬日寒风共鸣,形成一种奇异的嗡鸣。铁鹞子战马本就经过严格训练,对号角声极为敏感。此刻骤闻异调,数十匹马本能地竖耳、减速、甚至侧首。冲锋阵型顿时出现第一道裂痕。
    刘朗抓住这刹那空隙,第三次折返,目标直指铁鹞子中军稍后处——那里,一名骑士始终端坐马背,未持矛,只握一柄丈二铁鞭,鞭梢垂地,随着马步轻点雪面,留下一个个深浅一致的小坑。此人头盔无鬼面,只有一道墨色黥纹自额角蜿蜒至下颌,正是铁鹞子统领,原匈奴左贤王帐下“鞭奴”拓跋烈。
    刘朗如白虹贯日,直扑其马腹!拓跋烈终于动了。他并未挥鞭,而是左手猛拉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如铁锤砸向刘朗天灵盖!刘朗竟不闪避,反向前一扑,整个身体贴地滑行,右手断鸿匕自下而上,直刺马腹软肋!拓跋烈鞭梢陡然上扬,如毒蛇吐信,鞭梢钢珠“啪”一声脆响,精准击中匕尖!
    火星四溅!
    刘朗只觉虎口剧震,断鸿匕几乎脱手。他借势翻滚,避开战马践踏,却见拓跋烈已弃鞭,从鞍桥摘下一柄环首刀,刀身狭长,寒光凛冽。两人相距不足五步,刀光乍起,如匹练横空!
    当——!
    金属交击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刘朗以匕格挡,身形被震得连连后退,每退一步,靴底在冻土上犁出深深沟壑。拓跋烈步步紧逼,刀势如狂风骤雨,一刀快似一刀,刀刀直取咽喉、心口、双目——全是致命要害。刘朗左支右绌,白衣已被刀风割开数道口子,血丝隐隐渗出。
    “郡公危矣!”傅畅失声。
    何攀却纹丝不动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刘朗每一次后退的落点。那不是慌乱溃逃,而是在丈量距离!他退三步,拓跋烈进三步;他退五步,拓跋烈进五步……两人之间,始终维持着五步之距,仿佛被一根无形丝线牵引。
    就在拓跋烈第四十九刀劈来,刀势已老,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——刘朗突然笑了。
    他不再后退,反而向前跨出一步!这一步,恰恰踏在拓跋烈左脚前踏的落点上!拓跋烈刀势已竭,重心前倾,欲收刀变招已来不及。刘朗左手闪电般探出,不是抓刀,而是五指如铁箍,死死扣住拓跋烈持刀手腕!右手断鸿匕自下而上,沿其小臂内侧经络疾刺,直取腋下——那里,是瘊子甲唯一未覆之处,也是人体气血最汹涌的“极泉穴”!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
    拓跋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整条右臂瞬间麻痹,环首刀当啷坠地。刘朗顺势欺入怀中,左手卡住其咽喉,右膝顶向小腹,同时右肩猛撞其胸前甲片接缝处!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瘊子甲竟被硬生生撞开一道裂口!刘朗断鸿匕顺势插入,向上一挑——
    噗!
    热血喷涌,拓跋烈胸前绽开一朵妖艳红梅。他双目圆睁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再发不出一个音节。刘朗松开手,任其轰然倒地,随即弯腰,拾起那柄环首刀,反手插入自己左肩下方三寸——刀尖透体而出,血如泉涌,却未伤及要害。
    他拔出刀,任鲜血染红白衣,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齐军中军那面青黄玄鸟大纛,一字一句,声音虽嘶哑,却如金石掷地:
    “汉家儿郎,赤手空拳,亦敢裂虎兕——尔等,可还敢来?”
    风骤停。
    雪无声。
    八公山北,万籁俱寂。唯有刘朗肩头伤口滴落的血珠,砸在冻土上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轻响,如同战鼓余韵,在每个人心头敲打。
    齐军阵中,那百名铁鹞子,竟无一人上前。他们依旧端坐马背,鬼面甲后的眼神,第一次露出了动摇。
    何攀缓缓抬起手,指向中军。
    鼓声再起,却是恢弘雄浑的“定鼎”之音。
    杜弘长啸一声,挥动令旗。汉军左翼八千步卒,如黑色潮水,轰然向前推进。盾牌相撞,长矛如林,脚步踏地,震得淮水都为之颤抖。
    而刘朗,就站在那面陇西郡公旗下,肩头血流如注,白衣尽赤,却挺直如松。他望着齐军阵中那面摇曳的玄鸟大纛,嘴角缓缓扬起。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战争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