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贻公病倒了,童钢还要负责电影局,影协不能没有人主持工作。
作为主管单位的办公厅主任,XX部的陈昊接到了来自上级领导的指示。
于是陈昊找上了童钢,向他了解一些关于影协的问题,重点是能够让谁...
北官房胡同口的梧桐树影被正午阳光拉得细长,蝉鸣尚未响起,空气里浮动着初夏将至的闷热。韩秉江第三次调整相机肩带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盯着斜对面那扇虚掩的朱漆木门——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“北官房17号”铜牌,门缝里漏出半截米白纱帘,帘角被穿堂风轻轻掀起,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。
他身后两个年轻狗仔蹲在修车摊阴影里啃冰棍,糖水顺着竹签滴到鞋面上。最小的那个叫陈默,刚从燕京大学新闻系肄业,手腕内侧还留着军训时晒脱的皮。他舔掉最后一口甜腻,压低嗓子问:“江哥,真有人信周树出轨?他跟高媛媛领证都三年了,孩子都快生了。”
韩秉江没回头,只把相机取景框往左偏了三度,镜头焦距锁住二楼东窗——那里窗帘纹丝不动,但窗台边缘有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金属支架反复挪动留下的银灰色印子。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木头,“重要的是有人肯掏三百万,买‘可能’两个字。”
三百万。陈默喉结动了动。他见过《明星Bigstar》主编数钞票时手指的颤抖,也见过韩秉江把删减版刘大庆出狱照卖给港媒后,在簋街涮羊肉店连点三盘毛肚的豪气。可这次不一样。周树不是刘大庆,他是能把东京电影节评委气得摔咖啡杯、让华谊老总在饭局上举杯又放下的人。去年《拉贝日记》首映礼,韩秉江混在后排,亲眼看见树哥接过观众递来的旧搪瓷缸——缸底磕掉一块蓝釉,里面泡着枸杞和两粒胖大海,他仰头喝光,喉结滚动时台下突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。
“江哥……”陈默忽然拽了拽他袖口,“那个修车老头,盯我们十分钟了。”
韩秉江余光一扫。修车摊主正用扳手敲打一辆二八杠自行车的辐条,花白头发扎成小揪揪,烟盒空了,却把锡纸折成小船摆在油污斑驳的木箱上。他抬头时皱纹堆叠的眼角微微上挑,目光像把钝刀子,在三个狗仔脸上刮了一圈,最后停在韩秉江的徕卡M6机身上。
韩秉江后颈汗毛竖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北官房胡同深处传来清脆的铃声。一辆墨绿色邮政单车拐过弯,车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《人民日报》和《参考消息》,骑车人戴着草编遮阳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车轮碾过青砖缝隙时颠簸了一下,最上面那份《参考消息》滑落半寸,露出头版右下角一行铅字:【文化部拟推电影分级试点,青年导演扶持计划下周启动】。
韩秉江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这辆车。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它载着同样叠放的报纸,在雍和宫地铁口停留了四分半钟;前天上午九点零五分,车筐里多出一捆《电影艺术》杂志,骑车人下车买了根老北京冰棍,甜筒融化的糖水滴在制服裤脚上,洇开一小片深褐色地图。
这不是巧合。
韩秉江猛地攥紧相机——金属机身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,编辑部新来的实习生指着电脑屏幕惊呼:“江哥快看!星火影视官网更新了亚洲新星导演计划报名通道,首页飘着个倒计时横幅,写着‘距首批学员进组仅剩72小时’!”
72小时。他低头看表,秒针正跳过11:59。
巷口梧桐叶突然簌簌抖动。不是风。是二楼东窗的纱帘掀开了半尺。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,捏着半片柠檬,汁水顺着指尖滴落,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圆点。那手很稳,稳得不像刚拍完《超体》动作戏的导演,倒像解剖过三千具尸体的外科医生。
韩秉江的呼吸滞住了。
那只手松开柠檬,任其坠向地面。就在柠檬将触未触砖石的刹那,巷子另一头爆发出刺耳刹车声。一辆银灰色奔驰S600急刹在胡同口,车门弹开,高玉生跨步而出。他今天没穿常服,黑色Polo衫绷在宽阔肩背,左手插在裤兜,右手拎着个帆布包,包口敞开着,露出半截黑色枪套的金属扣。
陈默手里的冰棍啪嗒掉在地上。
高玉生没看他们。他径直走向修车摊,俯身说了句什么。老头慢悠悠掏出抹布擦扳手,擦到第三下时突然抬眼,朝韩秉江藏身的梧桐树抬了抬下巴。那眼神浑浊却锐利,像两枚生锈的钉子,直直楔进韩秉江的视网膜。
韩秉江后退半步,后腰撞上粗粝树皮。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,盖过了蝉鸣初响。这时奔驰后座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周树半张侧脸。他没看狗仔,视线落在二楼东窗——柠檬早已摔烂,金黄果肉混着汁水糊在青砖缝里,像一小滩凝固的夕阳。
树哥嘴唇微动。
韩秉江读出了唇语。
不是威胁,不是警告。
是三个字:
“拍到了?”
陈默浑身发冷。他忽然想起大学新闻课老师说过的话:“顶级狗仔永远拍不到真相,只能拍到‘被允许看见的真相’。”此刻他看着周树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,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猎手——猎物以为自己在暗处窥伺,殊不知猎手早已把陷阱挖在了它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门口。
高玉生转身走向奔驰,帆布包在臂弯晃荡。经过梧桐树时,他脚步顿了顿,从包里抽出一叠A4纸,随手塞进树洞。纸页边缘印着星火影视LOGO,最上方标题赫然是《亚洲新星导演计划·保密协议(终稿)》。
韩秉江的徕卡M6还举在胸前,取景框里,树哥的侧脸渐渐隐入升高的车窗。最后一瞬,他看见周树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树洞方向轻轻点了两下。
像在叩门。
又像在计数。
陈默想跑。可双腿灌了铅。他盯着树洞里那叠纸,忽然发现最底下一页露出半行钢笔字迹:“……第三条:所有学员须签署无条件服从导演组调度协议,包括但不限于:随时终止现有工作、接受七十二小时封闭式创作集训、配合植入式跟拍记录……”
植入式跟拍?
陈默胃里翻涌。他猛地扭头看向韩秉江,却发现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手腕——那里,刚被冰棍甜水浸湿的皮肤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蓝色印记,形状像颗歪斜的星星。
那是星火影视去年电影节定制的荧光腕带,赠予受邀嘉宾。陈默上周在后台混进休息室偷拍时,顺手捞走一条,以为只是普通纪念品。
韩秉江喉结上下滑动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小陈……你上周,是不是去过星火影视B座电梯间?”
陈默点头。他记得电梯镜面映出自己慌乱的脸,还有身后匆匆而过的黑衣人——那人西装口袋露出半截录音笔红灯,一闪,又灭。
“完了。”韩秉江突然笑了,笑声干瘪如枯枝折断,“咱们不是来拍他的料……是来给他当试金石的。”
话音未落,胡同深处传来清越铃声。那辆墨绿邮政单车又出现了,这次车筐里多了个保温桶。骑车人摘下草帽,露出高媛媛温婉的眉眼。她怀孕后脸颊丰润,孕味沉甸甸压着下颌线,却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瞥见梧桐树下的三人,没减速,只将保温桶往车筐里按了按,桶盖缝隙渗出几缕白气,在正午阳光里蒸腾成薄雾。
雾气散开时,陈默看清了保温桶侧面贴着的便签纸。圆珠笔字迹清秀工整:
【树哥午餐:鲫鱼豆腐汤(去腥三遍)、清炒芦笋(少盐)、苹果泥(温热)
附:今日胎动三次,宝宝踢了我两回,像在练拳击?】
便签右下角,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正用拳头捶打肚皮。
陈默膝盖一软,跪坐在滚烫的青砖地上。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,比蝉鸣更尖利。原来最锋利的刀不在周树手里,而在高媛媛盛汤的勺子里,在修车老头折的锡纸船上,在邮政单车铃铛摇晃的节奏里——它们不动声色,却已把猎物的退路、逻辑、甚至羞耻心,切成七零八落的碎片。
韩秉江弯腰捡起地上的徕卡。镜头蒙了层薄汗,取景框里,高媛媛的单车驶向朱漆木门。她抬手推门时,腕间银镯滑至小臂,露出内侧一道浅粉色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《南京照相馆》杀青夜,她在暴雨中追着周树跑过金陵城墙,被碎玻璃划伤的。
门开了。高媛媛身影消失在门内。朱漆木门缓缓合拢,门轴发出悠长叹息。
韩秉江举起相机,最后一次对准门缝。取景框里,门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,窄成一条线,窄成一道光,最终彻底闭合。就在彻底闭合的刹那,他捕捉到门内玄关地板上,静静躺着一枚柠檬籽。
饱满,黝黑,带着湿润的绒毛。
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。
三天后,陈默在《明星Bigstar》编辑部撕毁了所有胶卷。冲洗室红灯熄灭时,他盯着水槽里漂浮的柠檬汁残迹,忽然想起周树在《电影人物》里说的那句话:“真正的文化,从来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,不是从脑门上憋出来的。”
他抓起抹布擦拭水槽。抹布吸饱了酸涩汁液,在指间沉甸甸发胀。窗外,第一批报名亚洲新星导演计划的传真件正雪片般飞向星火影视总部——其中一份来自川大华西医学院毕业生杨宇,附件里夹着三分钟动画短片《泡面星球》,片尾字幕滚动着稚拙却滚烫的签名:饺子。
而此时,北官房胡同17号二楼书房,周树正将陈默那张偷拍的梧桐树照片钉在软木板上。照片角落,高玉生递保温桶的手背青筋微凸,腕骨线条凌厉如刀锋。树哥用红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:
【第七批试炼者,淘汰。原因:未通过“烟火测试”。】
他搁下红笔,转身走向窗边。楼下梧桐新叶初绽,在风里翻出银白底面。树哥伸手探出窗外,接住一片坠落的叶子。叶脉清晰如掌纹,叶柄断口渗出微不可察的乳白汁液——像泪,又像奶。
高媛媛端着安胎茶进来时,看见丈夫正把那片叶子按在掌心,用力揉搓。叶肉渐渐化作青碧浆糊,染绿了他整个手掌。
“又在折腾什么?”她笑着递过茶杯。
周树摊开手掌,让妻子看那抹鲜亮的绿。“在确认一件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叶脉里奔涌的汁液,“咱们这片土地,到底还能不能长出新东西。”
高媛媛没说话。她只是把温热的茶杯塞进他染绿的手心,然后踮起脚,用额头抵住他眉心。两人呼吸交缠,像两株藤蔓在寂静里悄然缠绕。窗外,初夏的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墙头,照亮墙根下几粒被踩进泥里的柠檬籽——它们安静躺着,胚芽在黑暗中微微搏动,仿佛正耐心等待一场迟来的春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