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局那边,在听了周树的话之后,他们还真去找了外交部门,结果不查不知道,这一查吓一跳。
HBF基金和RSF之间的关系很深,深到什么程度呢? HBF基金在评奖的时候,会专门去参考RSF的评断,甚至...
漠河的风像刀子,刮过木刻楞房顶积雪时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,仿佛整座北极村都在屏息。监视器前,华谊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凝起的薄霜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陈楷歌那双正在颤抖的手——不是演出来的抖,是冻出来的、饿出来的、熬出来的真抖。他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,可那井底却烧着幽蓝火苗,是药效将至未至时,神经末梢被强行撕开的剧痛与清醒。
“咔!”
副导演喊停。场记板“啪”地一合,声音脆得惊飞了屋檐下一只冻僵的麻雀。
陈楷歌没动,仍坐在炕沿,左手拇指和食指还捏着空药瓶,瓶身冰凉,指尖却渗着汗。他缓缓抬眼,视线越过摄像机,直直落在华谊脸上:“华总,这粒药……我吞下去之后,是不是就再也吐不出来了?”
华谊没立刻答。他起身,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热腾腾的酸菜白肉汤,端到陈楷歌面前,肉香混着酸气在零下四十度的屋里蒸腾出一小片朦胧水雾。“张维平不是个作家,不是毒贩,也不是英雄。”他声音低沉,像漠河冻土深处传来的闷响,“他是被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反噬的人。你写的每一页纸,都成了扎进你太阳穴的针。药不是解药,是放大镜——照见你亲手埋下的所有尸骸。”
陈楷歌盯着那碗汤,热气熏得他睫毛颤动。他忽然笑了,嘴角扯开一道干裂的弧度:“所以……他最后没选择吐出来,也没选择烧掉手稿。他选了继续写,一边写,一边等警察踹门。”
“对。”华谊点头,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傅曦没给他答案,但答案不是‘逃’,也不是‘死’。是‘留’。留在这具腐烂的躯壳里,一笔一笔,把罪写成碑文。”
话音落,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雪橇滑行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紧接着是粗嘎的东北话吆喝:“华总!星火影视的车到了!带人带设备,全副武装!”
华谊眉头一跳。他没让星火来——至少没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他快步出门,寒风卷着雪粒扑了他一脸。院门外停着两辆加装防滑链的越野,车顶架着卫星信号接收器,车门拉开,跳下三个人:打头的是星火影视法务总监周砚,西装外面套着军大衣,领口露出半截律师资格证挂绳;中间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,手里抱着台还在嗡嗡发热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右下角赫然显示着“星河网后台编辑系统V3.2”;最后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,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腕上电子表屏幕闪着幽绿光——那是星火安全科的技术员,专盯数据流异常。
周砚搓着冻红的手,哈出一口白气:“树哥电话,说您这儿缺个‘实时舆情防火墙’。刚截住一条新动向——张维平在北影厂内部小食堂,当着三十多个导演、制片主任的面,摔了搪瓷缸。缸底印着‘1987年北影厂建厂四十周年纪念’,裂了三道缝。”
华谊瞳孔微缩: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周树‘豢养水军,操纵舆论,把电影圈变成他家后院’。”周砚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,上面是速记的原话,“还点名王京、梁佳辉、徐峥、宁浩——说这些人是‘周树的御用喉舌’,‘拍戏不为艺术,只为站队’。”
风声骤紧,吹得餐巾纸哗啦作响。华谊伸手按住纸角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片场,陈楷歌演完一场药效发作后的幻视戏,靠在门框上喘气,望着远处雪原喃喃自语:“树哥现在不动手,是因为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刀,是秤砣。压一头,翘一头,连带着整个盘子都晃。”
原来秤砣,已经悬在张维平头顶了。
“树哥还让带样东西。”周砚朝皮夹克男人使了个眼色。那人打开帆布包,取出一个黄铜外壳的老式录音机,磁带仓里插着半截暗红色磁带,标签手写着四个字:《无极》现场。
华谊眼神一凛。
“这不是……”
“对,是张维平监制《无极》时,在云南香格里拉拍摄地的环境督查会议录音。”周砚声音压得更低,“环保部华东督查组去年底突击检查,发现剧组违规倾倒含重金属废料,污染当地水源。张维平当时拍桌子吼督查员:‘老子拍的是国宝级电影!你们管天管地,还管老子倒水?’——这话,录得清清楚楚。”
华谊盯着那盘磁带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种近乎悲悯的弧度。他想起树哥曾说过的话:“对付疯狗,不能只抡棍子。得先让它看见自己咬破的裤子,再告诉它——裤裆底下,早被人剪开了洞。”
他转向陈楷歌,声音恢复平稳:“张老师,刚才那场戏,重来。这次,药片咽下去之后,你别看镜子,也别看手稿。你看着窗外。”
陈楷歌一怔。
“看雪。”华谊指向窗外,“看漠河的雪。看它怎么一片一片,盖住所有脚印,又怎么一片一片,被风吹散。”
陈楷歌沉默片刻,慢慢点头。他重新坐回炕沿,拿起新换的蓝色药片。这次手指不抖了,稳得像手术刀。
摄影机重新启动。镜头缓缓推进,掠过他枯槁的手背,掠过桌上摊开的笔记本——纸页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又勉强粘合;掠过窗棂上结的冰花,六棱形,纤毫毕现;最终,定格在他瞳孔里。
瞳孔深处,映着窗外无垠雪原。雪在飘,风在旋,而他的眼白上,悄然浮起几缕蛛网般的血丝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虹膜蔓延——那是特效化妆师凌晨三点刚完成的“神经血管可视化”效果,全球仅三支团队掌握的技术。
就在此时,院外雪橇声再次响起,更急,更密。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袄的东北汉子冲进来,帽子上结满冰碴,嗓子劈了叉:“华总!刚接到线报!张维平……张维平他……”
华谊眼皮都没抬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去北影厂礼堂了!说要开个‘电影人良心发布会’!带了二十多个横幅,最大的一幅写着——”汉子喘着粗气,一字一顿,“‘周树,你封杀王佳卫,谁来封杀你垄断的嘴?’”
全场寂静。只有老式康佳电视屏幕忽然滋啦一声,自动亮起雪花噪点。
陈楷歌没回头。他喉结上下滚动,药片滑入食道。镜头死死咬住他眼睛——雪光映在瞳孔里,而血丝已爬满虹膜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华谊终于转身,走向那个东北汉子。他摘下手套,露出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,戒面刻着细小的齿轮纹路。“告诉他,”华谊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冻土,“张维平老师想开发布会,我华谊举双手赞成。不过得换个地方——就在我这木刻楞门口。横幅可以挂,话筒我也备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越来越急的风雪。
“让他挑个好天气。漠河的雪,最擅长埋真相,也最擅长……掀棺材板。”
汉子愣住:“啊?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华谊挥挥手,像赶走一只雪地里的乌鸦。
汉子跌跌撞撞跑出去。院门“哐当”撞上,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。
周砚凑近,声音发紧:“华总,这招太险了。张维平要是真来,媒体围堵,咱这剧组……”
“他不会来。”华谊摇头,目光扫过监视器里陈楷歌的特写,“他敢摔搪瓷缸,是因他笃定没人敢真揭他。可一旦有人把刀尖抵在他喉结上,他还得先摸摸自己脖子有没有动脉瘤。”
他走到陈楷歌身边,递过那碗早已凉透的酸菜白肉汤:“张老师,您刚才问我,吞下去的药还能不能吐出来。”
陈楷歌接过碗,手指触到碗底微温——原来华谊一直用体温捂着。
“答案是:能。”华谊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冻土,“但代价是,吐出来的不是药,是你三十年写的所有人物——他们的名字、台词、命运,全都会变成你胃里翻涌的酸水。你得亲眼看着,他们被你呕出来,然后在雪地里,一寸寸化成黑水。”
陈楷歌低头,看着汤面浮着的油花缓缓旋转。他忽然抬起碗,一饮而尽。酸菜的凛冽,肥肉的丰腴,汤的滚烫,全数冲进喉咙,烫得他眼尾泛红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放下空碗,用袖口抹了把嘴,“张维平到最后,连呕吐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“不。”华谊纠正他,指向窗外雪原尽头,“他还有力气。他把力气,全用在了——如何让别人替他吐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突然响起密集的快门声。不是记者,是星火带来的航拍无人机群,十二架,呈雁阵悬停在木刻楞屋顶上空,云台镜头齐刷刷对准院内——它们没拍人,只拍雪。拍雪如何覆盖脚印,又如何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冻土,冻土缝隙里,半截烧焦的剧本残页正微微颤动。
周砚望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华谊却笑了。他解开大衣扣子,从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——按键上沾着雪粒,屏幕却亮着,信号格满格。他按下快捷键,听筒里立刻传出树哥的声音,背景是星火总部落地窗前的雨声。
“华子,张维平的良心发布会,你让他开。”树哥语气平淡,像在聊天气,“不过得提醒他,开场前,先看看星河网热搜第三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《无极》剧组污染水源原始录音实录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响了两声,戛然而止。
华谊收起手机,抬头看向陈楷歌。后者正盯着院中雪地——那半截剧本残页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墨迹淋漓的字:【永无止境·终章·雪落无声】
风更大了。雪更密了。
而漠河的夜,正以一种缓慢、冰冷、无可阻挡的姿态,一寸寸吞没所有尚未出口的辩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