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贾诩还在等待着曹操的反应。
    以贾诩对于曹操生性多疑的程度了解,此前自己之言必然已经引得曹操忧虑重重,但曹操一时没有良策应对之后,必然会再度返回试探自己。
    届时,贾诩再恰到好处地...
    雪落三辅,朔风卷着碎玉般冰晶扑打在未央宫残破的琉璃瓦上,簌簌作响。羊耽立于宣室殿阶前,玄色大氅下摆被寒风掀得猎猎翻飞,手中紧握一卷刚由贾诩呈递上来的灾情急报,纸页边缘已被他指节压出数道深痕。信中墨迹未干,字字如刀——扶风郡冻毙流民七百二十三口,其中半数为十岁以下稚童;右扶风县仓廪尽溃,仓吏自缢于空廒之内;凉州金城郡雪崩掩埋屯田营寨两座,三百余士卒连同耕牛尽数覆于丈余厚雪之下……数字冰冷,可羊耽指尖触到那“稚童”二字时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仿佛有根细针顺着脊骨刺入心口。
    他缓缓抬眼,望向宫墙之外灰蒙蒙的天际。雪势未歇,云层低垂如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可就在这片死寂的灰白里,却有一抹亮色正自西而来——十余骑踏雪疾驰,甲胄上覆着薄霜,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为首者正是周仓,肩头斜扛一杆丈八蛇矛,矛尖悬垂的红缨早已冻成硬邦邦的冰棱,在阴光下泛着暗哑的赭红。他翻身下马时,靴底踩裂青砖缝隙里的冰碴,咔嚓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惊心。
    “丞相!”周仓单膝点地,声如洪钟震散檐角垂挂的冰凌,“谯县事毕!曹公已随我等启程,三日后必抵长安!”
    羊耽目光一凝,未答话,只将手中急报轻轻放在石阶上,任雪粒悄然覆盖纸面。他俯身,亲手扶起周仓,又伸手拍去对方甲胄上新落的雪沫,动作极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“仓叔,起来。”他声音低沉,不似平日朝堂上那般清越,倒像一口深井,水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,“你带去的不是征辟诏书,是圣旨。曹公既应召,便是朝廷三公,不是俘囚。路上风雪大,他年逾六旬,须得专人侍奉汤药,炭火不可断,车驾要稳,每三十里设驿舍候补,若有丝毫闪失……”羊耽顿了顿,指尖在周仓肩甲上缓缓划过一道浅痕,声音轻得近乎耳语,“我便亲自去谯县,把你家老宅的匾额摘下来,烧了祭天。”
    周仓脊背一挺,脖颈青筋微跳,重重叩首:“末将领命!”
    羊耽不再多言,转身步入宣室殿。殿内炭盆烧得极旺,暖意蒸腾,与门外酷寒恍若两个世界。他解下大氅,交给侍立一旁的羊衜——这少年近来清瘦不少,眼下泛着淡淡青影,却仍挺直如松,见羊耽进来,立刻趋前一步,欲接过大氅。羊耽却避开他的手,自己将大氅搭在屏风上,只道:“坐。”
    羊衜垂眸,依言坐在下首紫檀木椅中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损的丝线。殿内一时无声,唯余炭火噼啪轻响。羊耽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,寒气裹挟雪粒扑面而来,他却不避,只静静望着窗外纷扬大雪,良久,忽道:“二哥,你还记得幼时,父亲教我们兄弟习字么?”
    羊衜身形微滞,抬眼望向兄长背影,喉间微动,声音轻而哑:“记得。父亲说,字如其人,横要平,竖要直,撇捺舒展,方能立得住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羊耽颔首,目光仍凝于雪幕深处,“可后来呢?后来父亲病卧榻上,咳血浸透素绢,你跪在床前抄《孝经》,抄了整整七遍,墨汁混着泪渍糊了满纸。那时你才十二岁,手腕抖得握不住笔,却硬是把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八个字,写得一笔不苟。”
    羊衜指尖猛地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窗外雪光映在他眼中,竟似有碎冰浮沉。
    “你守孝三年,守得连洛阳太学都拒你于门外,说你哀毁过甚,形销骨立,恐难承教化。”羊耽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平静无波,却将羊衜所有退路尽数封死,“可如今,你人在青州,食曹氏之粟,居曹氏之堂,替曹氏拟文,为曹氏奔走……二哥,你告诉我,这‘身体发肤’四字,可还立得住?”
    羊衜倏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嘴唇颤抖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辩解,想说青州饥民嗷嗷待哺,说曹操虽立伪帝却未行暴政,说他留在青州是为了暗中护持那些被世家逼迫的寒门学子……可所有言语撞上兄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,皆如投入深潭的石子,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。
    羊耽却不再看他,转身踱回案前,提起朱笔,在一份刚送来的奏疏空白处批下一行小字:“准。即刻拨太仓米万斛、盐铁千斤,星夜运往三辅,赈济所及,凡参与救灾之士卒,每人加帛三匹,粟五斗。另,着太学司业率五十名学子,携《孟子》《管子》新注本,赴各郡县乡亭,为军民讲授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之义。”
    朱砂淋漓,力透纸背。
    羊衜怔怔望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兄长并非只盯着青州,更非只算计着曹嵩。他是在织一张网,一张以仁政为经纬、以经典为纲目、以民心为基石的大网。曹嵩只是棋子,青州只是试炼场,而真正的战场,从来都是人心。
    “二哥。”羊耽搁下朱笔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,却比方才更令人窒息,“你既已身在青州,便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    羊衜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兄长请讲。”
    “明日,你修书一封,不必隐晦,直言你心中所想。”羊耽目光澄澈,直直望进弟弟眼底,“告诉曹操,你愿归家,但非因胁迫,亦非因亲情。只因你亲眼所见,三辅冻殍遍野,凉州雪崩吞没营寨,而长安城中,丞相亲赴粥棚,与老妪同食粗糜,手捧炭块分予冻僵的孩童……你告诉他,这世间真有‘澄清寰宇’之人,不在青州,而在长安。你告诉他,你羊衜,此生所求,不过是‘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’八个字。若青州不能容此八字,你便宁可折骨为笔,蘸血为墨,也要将它写在长安的雪地上。”
    羊衜浑身剧震,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,一口气哽在喉头,涨得面皮赤红。他想说这太险,曹操何等枭雄,岂会容忍如此赤裸的羞辱?可看着兄长平静如渊的面容,他忽然想起幼时那个雨夜——父亲病危,府中奴仆惶惶逃散,唯有兄长独自守在塌前,彻夜不眠,用温水一遍遍擦拭父亲枯槁的手背,直至天光微明。那时的羊耽,也是这般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。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羊衜低头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。
    羊耽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转身自博山炉中取了一枚温热的铜质虎符,置于案上,推至羊衜面前。“此符,可调长安左军五百精锐,即刻启程,护送你南下。沿途若遇青州哨骑,不必交战,亮符即可。曹操若问起,你只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眸光如刃,一字一顿,“‘羊某所求,非夺人之臣,乃正天下之理。若曹公不信,尽可遣使来长安观我如何赈灾,如何讲学,如何让冻僵的百姓,在雪地里写出第一个‘仁’字。’”
    羊衜双手捧起虎符,青铜沉甸甸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起身,深深一揖,袍袖拂过冰冷的地砖,再抬头时,眼中血丝已褪,唯余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。
    殿外雪势渐弱,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微光,斜斜切过宣室殿高阔的穹顶,在羊耽玄色衣襟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亮斑。他负手立于光晕之中,身影被拉得极长,几乎要触及殿门之外漫天飞雪。
    同一时刻,青州临淄城,曹操府邸书房内,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。案上摊着羊耽第二封回信,墨迹未干,最后一句“曹公大可直言”之下,赫然被曹操用朱笔圈出三个字:“粮、兵、地”。
    郭嘉坐在下首,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,久久未落。他目光扫过曹操案头那份尚未拆封的、来自长安的第三封密信——信封上无署名,只盖着一方小小的、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印,印文是篆书“叔稷”二字。
    “主公。”郭嘉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羊公这第三封信,怕不是催命符,而是……考卷。”
    曹操并未抬眼,只用一支狼毫小楷,在“粮、兵、地”三字旁,分别添了三个小字:粮——“万斛”,兵——“五千”,地——“琅琊”。笔锋凌厉,墨色浓重,如刀劈斧凿。写罢,他搁下笔,指尖缓缓抚过信纸边缘一处极细微的折痕——那是羊耽在书写时,无意识用指甲掐出的印记,像一道隐秘的伤口。
    “奉孝。”曹操忽然道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,“你说,若我此刻回信,允诺万斛粮、五千兵、琅琊郡,羊耽……会信么?”
    郭嘉手中的青玉棋子轻轻落在案上,发出一声清越脆响。他抬眼,目光如鹰隼掠过曹操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,最终停驻在那方羊脂白玉印上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:“主公,羊公信的,从来不是您允诺什么。他信的,是您敢不敢撕开这层‘仁义’的皮,露出底下那副铮铮铁骨——或者,干脆就是一副白骨森森的豺狼之相。”
    窗外,雪霁初晴,一缕微光刺破云层,照在案头那方羊脂白玉印上。温润光泽流转,映着墨迹未干的“粮、兵、地”三字,竟似有血珠正从玉纹深处,缓缓沁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