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宗宪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陆明渊说得对。
这份互市之策，能不能推行下去，不取决于朝臣，只取决于一个人——嘉靖帝。
只要嘉靖帝点头，哪怕满朝文武都反对，也挡不住。
但如果嘉靖帝摇头，哪怕所有人都支持，也是白搭。
“陛下那边……”胡宗宪沉吟道，“你有把握？”
陆明渊没有回答，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方。
京城的方向，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
“胡公，您觉得，陛下最想要的是什么？”
胡宗宪想了想:“长生？”
“不。”陆明渊摇头，“陛下最想要的，是掌控。掌控朝堂，掌控百官，掌控天下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胡宗宪。
“而互市之策，恰恰能给他最大的掌控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互市，意味着钱粮。钱粮，意味着权力。陛下只要把互市的份额分配权牢牢抓在手里，就等于掐住了女真人的脖子，也掐住了所有想从中捞好处的官员的脖子。”
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。
“陛下是个聪明人，他会看明白的。”
胡宗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半月之后，大雪初霁，京都的红墙绿瓦上还覆着一层未消的残雪，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，折射出刺目的金辉。
金銮殿内，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的青烟，将这座代表着大乾王朝最高权力的殿堂，熏染得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境。
但今日的仙境里，没有往日的死寂与暗流涌动，而是充斥着一种几乎要将大殿顶棚掀翻的狂热与欢欣。
“天佑大乾！陛下圣明！”
礼部尚书激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，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，因为过度兴奋而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。
“胡公用兵如神，运筹帷幄，实乃我大乾之擎天柱石！”
“冠文伯以十三岁之稚龄，随军出征，谋划定局，不到半年便覆灭女真百年王庭，此等奇功，亘古未有，实乃天降英才，少年英雄啊！”
“微臣附议！女真一灭，我大乾北疆至少可保五十年太平，此乃不世之功，当重赏！”
朝堂之上，无论是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清流，还是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权臣，此刻皆是喜形于色，纷纷出列上奏。
大捷，前所未有的大捷。
自大乾开国以来，辽东的边患就像是一把悬在历代帝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耗费了无数的钱粮，填进去了无数的性命。
谁能想到，这块最难啃的骨头，竟然在短短半年之内，被一老一少两个组合，以一种近乎于摧枯拉朽的姿态，彻底碾碎。
内阁次辅徐阶站在百官之首，眼帘微垂，仿佛老僧入定，但那微微颤动的胡须，却透露出他内心深处的不平静。
户部尚书高拱则是满脸红光，连日来因为国库空虚而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，女真一平，辽东的军费开支将大幅削减，这对他这个大管家来说，简直是久旱逢甘霖。
兵部尚书张居正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，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，似乎在透过大殿的朱红柱子，看向遥远的辽东雪原。
而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后方，一层薄薄的珠帘垂下，遮掩了那位大乾天下真正主人的面容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清脆而规律的木鱼声从珠帘后传出，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，让原本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嘉靖帝没有穿龙袍，而是披着一件宽大的道袍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胡宗宪，陆明渊，上前答话。”
胡宗宪与陆明渊齐齐迈步，走出了队列。
胡宗宪一身绯红色的官服，虽然两鬓斑白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宛如一柄入鞘的绝世老剑，沉稳而内敛。
而走在他身旁的陆明渊，则让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。
他太年轻了。
十三岁的少年，面容清俊，身形尚显单薄，穿着代表着吏部右侍郎身份的朝服，胸前补子上的孔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，没有丝毫立下不世之功的骄纵与狂喜，平静得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女真王庭覆灭，完颜阿鲁授首，尔等二人，居功至伟。”
嘉靖帝的声音从珠帘后缓缓飘出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。
“胡宗宪，你想要什么赏赐？”
胡宗宪深深地拜了下去。
“臣受国恩深重，为陛下分忧，乃是本分。此战能胜，全赖陛下洪福齐天，将士用命，臣不敢居功，亦不敢求赏。”
“老滑头。”
嘉靖帝轻笑了一声，木鱼声停顿了片刻，随后，那股无形的威压，落在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身上。
“陆明渊，你呢？你是我大乾的冠文伯，是甲辰科的状元郎，如今又立下这等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。”
“说吧，你想要什么？便是你要这内阁里的一个位子，朕今日也敢给你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朝皆惊。
十三岁的内阁大臣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！
但更让人震惊的，是陆明渊接下来的举动。
陆明渊没有谢恩，也没有推辞，他只是平静地撩起官服的下摆，跪伏于地，双手交叠，行了一个无比端正的大礼。
“微臣不求金银，不求加官进爵。”
陆明渊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，宛如玉石相击。
“微臣只求陛下，准许微臣在辽东边境，重开互市。”
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重开互市？
和谁互市？和那些刚刚被他们打得像狗一样满地找牙的女真人？
“荒谬！”
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，户部尚书高拱猛地一步跨出队列，指着陆明渊的鼻子，胡须都在发抖。
“冠文伯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！”
高拱的脾气本就火爆，此刻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。
“我大乾将士浴血奋战，好不容易才将女真王庭覆灭，打断了他们的脊梁！你现在竟然要开互市？用我大乾的粮食和铁器，去喂养那些蛮夷？”
“你这是养虎为患！你这是资敌！你这是在卖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