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夫人七嘴八舌,王谧听得耳朵轰轰作响,却也无可奈何。
毕竟这事情起因,还是在于苻坚不知所谓,自寻死路。
无论什么时代,对帝王来说,淫辱属下妻女,都属于道德上的死结,会引来种种不可知的后果。
即使魏晋南北朝这个时代道德滑坡,也是有礼义廉耻的,宋朝时期,赵二和小周后的传闻,虽然起因空穴来风,却流传甚广,就因为这种绯闻本身,就是妥妥的负面因素。
王谧虽然好色,但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,便是绝不会对丈夫尚且在世的女子出手。
苻坚不明白这个道理,逼反了慕容垂,如今被段夫人复仇,可以说是咎由自取。
几人正说着话,毛氏进来,说她已经将司马曜和顺阳公主护送回去了。
王谧出声道:“听说顺阳公主中途去了樊夫人屋里?”
“两人说了什么?”
毛氏出声道:“只是略略谈了往事,没有涉及到王上。
王谧笑道:“一看你就是个不会撒谎的,去吧,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毛氏没有再说话,施礼后便退出去了。
桓秀抿了一口酒,叹道:“谢姐姐这酒,倒是有些滋味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是陈郡的族人送来的,我还有些,过后给你送两坛去。”
桓秀笑道:“那就谢谢姐姐了。”
“主要是下酒之物好,跟在夫君身旁,什么事情都能见识到。”
“说起来,这家里的女子,背景之复杂,远比天下势力争端更加精彩。”
庾道怜笑道:“这倒是,且不说前宅了,后宅夫君这么做,迟早会出问题的。”
王谧叹道:“我明白,段夫人和苻坚,本就不应该放在一个屋檐下面,是我没有安排妥当。”
“说来这院子还是小了,将来往西扩张,临淄有些远了,我在想是不是换个地方。”
桓秀下意识道:“邺城?”
“夫君真想迁都?”
王谧想了想,“还没决定,毕竟你那长兄,真不让我省心。”
“我若去了邺城,建康这边,又顾不上了。”
桓秀心里明白,王谧和桓熙之间,迟早会有一战,出声道:“阿兄算是得偿所愿了,但是操之过急的反噬,怕是迟早会到来。”
“之前建康士族支持大晋,是因为司马氏做出了巨大让步,阿兄拉拢他们,怕不是付出的代价更大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没错,我猜测,不止是大封藩王那么简单,怕不是还许诺了封地之类。”
谢道韫点头道:“夫君猜得没错,叔父前日来的信中,就暗示楚王给谢家的条件极为优厚。
“不过另一方面,江东士族在这件事上,是吃了大亏的。”
桓秀疑惑道:“为什么?”
谢道韫道:“还不是因为夫君和越王攻打扬州,占据了大片土地。”
“尤其是苻坚,打了下三吴地区沿海千里数十个城池,这可都是三吴士族的家业。”
“先前江东士族组成联军,帮助楚王篡位,本来就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回报,如今鸡飞蛋打不说,连老家都丢了,可以说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“他们不能去找楚王要,又不敢惹怒王上,可以说是在这场闹剧中,输得最惨的一方。”
“叔父的信中,说建康的江东士族,甚至开始怀疑,这是夫君和楚王联手演的一场戏,目的就是坑江东士族。”
桓秀和庾道怜忍不住看向王谧,因为以她们对王谧的理解,他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。
王谧见状,笑道:“其实没有。”
“但我确实利用了广陵之围,和楚王谈判的时机,制定了之后的战略。”
“后来陛下逃出建康,全天下都能猜出来,我肯定是和楚王达成了某种约定,而顺势攻打建东,则是利用这心理,把黑锅扣到了楚王头上。”
桓秀奇道:“那阿兄直接开诚布公,向朝内士族官员说清楚不就行了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可以是可以。”
“但我吃准了他先前给士族的开价太高,无法全部兑现。”
“我这次出兵,正好遂了他的意,所以这个时候,他只能装傻。”
“当然明面上的功夫,还是要做的,他必然会向江东士族承诺,尽快收复失地。”
“但实际上,他拿下的地盘的粮食,都被我和越王买得差不多了,至少一年之内,是没有足够的军粮发兵了。
谢道韫笑道:“夫君坑人,向来是要挖好几个坑,等着人跳的。”
“看似躲过这个,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躲,还是会落入到别的坑里。”
“不过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为什么越王会选择配合夫君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想要诱导别人行事,手下要花费代价,把行事的筹码送过去。”
“我给他金子,又放关外商人到江淮做生意,就是让他看到如何利用市场囤积居奇,赚取差价。”
“实际操作,都摆在他面前的,自然会让他仿效。”
“但最根本的一点是,楚王的几次关键失策,让越王生出了心思。”
“这倒不是说越王本来就有这种野心,而是他看到桓氏家主的能力,不足以支撑桓氏,自然对家族前景担忧,提前准备后路。”
“出兵扬州,就是他及时止损的试探,将来即使楚王在建康出了事情,波及到的,不过是扬州部分领地,对桓氏整体影响不大。”
“越王提前让二子去讨了扬州刺史,到时候可以以最短的时间接手,让桓氏平稳度过危机。”
庾道怜出声道:“难道楚王看不出来,就这么放弃越王夺权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他岂会看不出来。”
“一方面,他即使想反制,也有心无力,另一方面,他知道这么走下去,背上的债会越来越多,迟早有一天会到还不起的地步。”
“所以倒不如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,就在建康醉生梦死,逃避现实的好。”
庾道怜惊讶道:“但,这个做法,岂不是和之前的废帝一样,耽于享乐,放弃北伐了?”
王谧笑道:“没错,不过废帝若非如此,怎么能逼得你走投无路,最终和我走到了一起?”
“我倒是很想谢谢他呢。”
庾道怜白了王谧一眼,“夫君突然又不正经起来了。
王谧说道:“我是认真的,废帝经过这几次起起落落,如今提前出局,未必是坏事,也许真能得个善终。”
“但楚王就不行了,他深陷其中,欠了太多的债,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。”
桓秀叹道:“我之前写过信,让他不要和夫君为敌,但最终他没听进去。”
“如今怎么说,他算是完成了先父夙愿,只怕收场的时候,很难善了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那要看他自己造化了。”
“若是他过两年皇帝瘾,就急流勇退,或许还能安度余生,但看这样子,他是不会主动放手的。”
“人各有志,我没资格替别人担心,相比之前的三国争霸,今后天下冒出的政权君王,也许会多得多。”
“今后几年,将会迎来最为混乱的时期吧。”
就像王谧预料的那样,江东虽然暗流涌动,但暂时还算稳定,关洛却已是群雄林立,各自搞起宣称来了。
苻坚被王谧抓住的消息,是对关洛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的,最早就是苻宏继位,承袭了苻秦的法统。
然后就是姚苌长安自立,自称大将军、大单于、万年秦王,从名号上压了苻秦一头。
其次是慕容泓,收拢关中的鲜卑人,在壶关附近建立西燕。
这个消息传来,很出乎王谧幕僚们的意外,毕竟从地理位置上看,这地方是慕容垂的地盘。
慕容垂反而没有称帝立号,这让王谧很多手下疑惑不解,都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。
王谧却是多少猜到了些,心道慕容垂接下来两年,可能会有动作了。
而接下来自立的,则是刚从西域返回的吕光。
他征伐西域,带回来了大量财货和青壮,以苻坚被俘,生死不明为由,当即在凉州改元自立,建立后凉,自称酒泉公,三河王。
而在盛京的苻飞听到消息后大怒,派使节去凉州质问吕光,最后两边不欢而散。
这让王谧颇为忧虑,因为这意味着先前苻飞吕光联手封锁河套,防止慕容垂北上的合作出现了裂痕,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变数。
不过吕光明面上,还是想要代表氐人一系立国,所以自立时候,就宣称发兵灭姚苌,收复长安,以夺取氐族正统。
之后自立的,出乎很多人意料,却是身在汉中的冲。
他因为姚苌毁坏栈道的计谋,被困在关中,救援长安不及,憋着一肚子气,脑子发热,自称秦王,割据立国。
他聚敛汉中周围百姓,修复栈道,准备打回长安,击败姚苌,成为真正的关中之主。
最后便是慕容冲了,其先前被姚苌窦冲打败,并没有逃亡成都,而是往东出川,据说进入了荆州一带活动,有向洛阳慕容泓势力靠近的趋势。
这一个月来,变幻迭起的关洛形势,给正在休养生息的王谧,平添了不少消遣。
今日他处理完公文,对角落的苻诜道:“把这个月关洛情报,单独归册整理,作为以后出兵的重要参考。”
苻诜应了,王谧出声道:“你父王这几日如何了?”
苻诜忙道:“拖王上的福,伤口愈合得很好,前些日子虽然发热了小半个月,但最近已经退了,也能吃下些东西了。”
王谧点点头,“秦王运气好,没有伤到肠子,不然就很难说了。”
月前苻坚被段夫人刺伤,一度伤重,最终是被救了回来,如今状态稳定,这生死关,看来算是迈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