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王谧当初决定发兵的时候,很多部下都不理解,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对江东动手,因为在他们看来,这堪称是最差的时机了。
毕竟此时北地未平,王谧有慕容鲜卑这个大敌,和苻秦关系也不稳定,而青州面临着在建康的桓熙势力威胁。
这个时候,怎么看,都应该先和桓熙搞好关系,避免对方背刺才对,更别说之前两方还差点爆发全面大战了。
但王谧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直接越过建康,去打帮助桓熙篡位的江东士族联军,就不怕激起桓熙的全力反击?
这个事实,不仅王谧的掾属看得出来,连帮着整理军情的苻锦也察觉到了。
她心直口快,有话藏不在肚子里,实在忍不住,当面向王谧提出了这个问题。
王谧闻言,放下笔道:“确实,从表面上看,这是一着差得不能再差的昏招。”
“但若是没有原因,你以为按照我的性子,会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吗?”
苻锦嘟着嘴道:“自然不会。”
“我肯定看漏了什么,所以心里憋得不舒服,因为这都看不明白,岂不是说明我先前帮王上整理军情时失责了?”
王谧听了,笑道:“你不用多想,仅仅是因为你掌握的情报不足而已。”
“一个人能力再强,逻辑推理能力再好,但若是他无法全面掌握了解关键情报,那只能是无本之木,连线头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你不理解很正常,因为这是另外一条情报线的东西。”
“也罢,正好我有事情要安排,你渐渐就会明白了。”
他叫来甘棠,让他去城内官衙去找祖端。
不久,甘棠带着祖端赶来,祖端身后,还跟着一人,便是先前建康清溪巷书铺的掌柜王动。
两人齐齐向王谧见礼,祖端最近没来见王谧,发现书房添了两个生面孔的女子,便不露痕迹打量了两眼。
作为探子首领,他自然了解两女来历,见两女俱都容貌出众,一个娴静沉稳,一个活泼灵动,心道这么些年过去,王上始终还是喜欢年轻女郎,果然是知行合一,我等表率啊。
那边王谧和王动先说上了话,“这些年来,你留在建康辛苦了。”
“每次想到让你和阿葵分开,我就过意不去。”
王动赶紧道:“为王上效力,是动分内之事。”
“且动在建康安全之地,不过通传些消息,想到在前线时时冒着生死危险的同僚,动心中有愧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特长,有些人精通武艺潜袭,适合前线,你长于情报分析,外事应答,都是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罢了。”
祖端在一旁道:“王上对你期望甚大,万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。”
他明白,王动年纪轻轻,就做到建康探子头目,绝对不只是王谧丁角村嫡系那么简单。
最重要的是王动嗅觉敏锐,能于细微处发现端倪,这是身为探子最为宝贵的品质。
建康这几次变故,王动都能根据模糊的情报,推导出可能发生的危险,其中刘牢之偷袭彭城,就是王动最先预警的。
彼时刘牢之私下投靠桓熙,两方传递消息,在广陵和彭城之间,并不经过建康,按理说从建康搜集的情报,并不能推断出刘牢之的行动。
但王动在搜集分析情报的时候,却在里面发现了几个反常的点。
一是桓熙每月发给建康的奏疏,比前面要多了一封,但却没有多少实际内容,纯粹是歌功颂德而已。
二是江东经过京口,去往建康的商队,比上月降低了两成,看着不多,但在这即将过冬,需要储备物资的时节,就有些不对了。
王动当即派人细查,发现这些商队绕过了京口,但也没有去广陵,只知道是北上了。
王动虽然不知道这些消失的商队去了哪里,但北方除去王谧领地,剩下可能的目的地并不多。
他苦苦思索之下,得出了最有可能的几个推论,在排除去朝鲜半岛的可能后,剩下最有可能的,就是这些物资,给了彭城的刘牢之。
然后经过对其他情报抽丝剥茧,他认为刘牢之很可能要准备出兵,而目标最有可能的便是青州。
这个推测,被他通过鹞鹰送到临淄,祖端极为重视,当即发动在彭城的探子行动,在最短时间内拿到了进一步的证据,然后紧急报给王谧。
彼时身在冀州的王谧得知后,火速命令刘裕回援,配合王珣殷仲堪,最终挫败了刘牢之的计划。
事实上,刘牢之为了攻击青州,需要更多的武器辎重,而若桓熙从广陵送过来,这路线太多人盯着,肯定会提前暴露,
所以两边通过江东士族,通过船队化整为零,夜间到岸,一点点将物资支援给彭城。
整件事过程,刘牢之已经相当谨慎了,他封锁了彭城内外的消息,改动船只记录,对外伪装民船,却没想到,会被人从其他地方的船队过境记录中,推测出了端倪。
有时候,一件事成功与否,全在于细节小事,刘牢之败于细节,而王动能够抓住这些细微关键,这才是他被重视培养的原因。
这样的人,可遇而不可求,经此一事,王谧便将王动作为祖端副手,将来探子首领接班人培养。
王谧出声道:“今日我找你们两个过来,还是因为对江东放心不下。”
“桓熙会坐视我攻击江东,全程装装样子,这是基于我们之前对桓氏内部外部形势的判断。”
“这里面最为关键的,是越王的态度,这是我们一切观点的前提。’
“但谁也无法确定,越王一定完全会按照我们的预测行事,是吧?”
祖端出声道:“没错。”
“这几年来,天下势力中,最为晦暗不明,难以预测的,就是越王了。”
“他表面上谦让容忍,大局为重,但我常常想,他真的就表里如一吗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对于越王的判断,是你和王动主导的吧?”
祖端点头道:“没错,其实以王动为主,下官补充了想法而已。”
王谧转向王动,开口道:“越王真正想要的是扬州,想要子嗣继承江州,同时他不会和楚王闹翻。”
“这三点,是你推出来的吧?”
王动点头道:“没错,之前下官写过详细的分析,王上应该看过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写得很好,我只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觉得你猜对的把握,有几成?”
王动想了片刻,说道:“七成。”
王谧沉思起来,他手指不停点在桌面上,最后开口道:“七成已经很多了,但对于前线打仗的人来说,似乎还不太够。”
“我想人为把这个概率加大些。”
王动出声道:“王上意思是,直接去找越王?”
王谧面露赞赏之色,“没错,这便是我今日找你来的目的。”
“你很聪明,但有些事情,需要眼见为实,然后才能坚定想法,更进一步。”
“所以我想让你去江陵一趟,带着我的条件,去和越王再谈一次。”
王动犹豫了下,“下官一个人,只怕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会找人帮你,再给你安排个身份。”
王动会意,“朝廷那边的?”
王谧点头,“没错,越王隐藏的实力,不比楚王小,是最值得争取的对象。”
“你是最了解其中内情的,所以我想来想去,只有你最为合适。”
“这一趟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,但有相当大的危险。”
王动肃然道:“既然王上托付,下官必然竭尽全力,不辱使命!”
王谧点点头,将一封信交给祖端,“去带给陛下,让他给王动授官,同时向他借太常周闵,带王动出使越王。”
祖端会意,当即领着王动去了。
苻锦在角落看完了整个经过,心有所悟,王谧转过头来,“怎么样,猜出来一些了吧?”
苻锦点头道:“原来是越王这条线。”
“越王也是桓氏,他想要做扬州刺史,必然要和江东士族冲突,但他又不能亲自动手,所以希望有人替他削弱当地势力。”
“而楚王想要拉拢越王,手里又没有多少筹码,毕竟江南地区,都被桓氏分干净了。”
“所以到了最后,只剩下江东士族所在的扬州。”
“楚王越王目的一致,但都不好亲自动手,王上发兵攻打江东,反而是遂了他们心愿?”
王谧笑道:“便是如此,政治很奇妙吧?”
“楚王依靠江东士族拿了建康,但深知桓氏若是将来取得天下,江东士族尾大不掉,便会重蹈司马氏的覆辙。”
“现在他手里掌握着废帝,江东士族的重要性大大降低,反而成了掣肘朝堂的因素。”
“我这个时候出兵,不打建康,却去打江东,对楚王来说,反而算是投其所好了。”
苻锦叹了一口气,“真是一场酣畅淋漓,无比卑鄙的勾心斗角啊。”
王谧又道:“另外,我之前左右逢源,谁都不得罪,所以他们都想咬我一口,但如今我四面树敌,各方势力反而会觉得我有所凭恃,不知道和谁联手了,反而会心中害怕,互相提防。”
“当然,他们可以冒险开战,测试我的实力,但谁带这个头,就难说了。”
苻锦叹道:“跟着王上,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王谧笑道:“长安宫廷学不到?”
苻锦摇头道:“父王都当我们是小孩子,这些事情不会向我们解释的。”
“但我和妹妹颇为得宠,从小出入父王书房,耳濡目染听了不少政事,心里多少明白些。”
“只是父王不听劝,我们都不敢对父王说罢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,你有事情,想问就问,有些被忽略的细节,都是问出来的。”
苻锦听了,忍不住道:“听说先前王上书房里面,是两名鲜卑侍妾?”
“如今王上不用她们,是不是也像楚王一样,卸磨杀驴了?”
全程旁听,抄写文书的段文君手猛地一抖,心道你怎么敢这么说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