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能一边骂,一边就要下地走路,段氏见了,连忙阻止,说道:“万一动了伤处,更不容易好了,还是让人把你抬进去吧。
樊能大咧咧道:“无所谓,我早习惯了,你去摆酒,我和苻兄喝酒解闷。”
段氏不好劝,无奈带着婢女去安排酒菜去了,樊能接过拐杖,对苻翰道:“走,喝酒,去去晦气。”
苻翰劝道:“你受伤了,就别喝了吧。”
樊能不以为意,“之前我都这么过来的,不喝酒,伤口更痛。”
苻翰只得应了,他扶着樊能,说道:“我准备离开这里。”
樊能听了,说道:“怎么,内人招待不周?”
苻翰说道:“不是,如今秦王被抓,关洛告急,苻秦危在旦夕,我呆在这里,没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我准备去见秦王一面,然后返回关洛,帮助太子抵御外敌,为苻秦度过难关出份力。”
樊能听了,叹道:“人各有志,我不拦你,但这一去,怕是今后咱们都很难见到了。”
苻翰沉声道:“樊家的事,当时我们都心中有数,樊老是被皇家之争牵连的。”
“但我人微言轻,实在帮不上什么忙,抱歉。”
樊能摇头道:“我不会苛求你,那个时候人人只求自保,谁会站出来忤逆陛下。”
苻翰犹豫了下,说道:“你这支在这里开枝散叶,跟着齐王,将来成就,比苻秦强多了。”
“但走之前,我还有个不情之请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樊能马上道:“你说,只要是我能做到的,我会尽力相帮。”
苻翰便道:“王猛长子王永,来临淄了。”
“他想见秦王一面,但找不到门路,所以来拜托我。”
“我想来想去,也只有你能和齐王说上话。”
樊能听了王永名字,皱着眉头,想了一会,突然道:“王永在哪里?”
苻翰听了,只得老老实实道:“在我房里。”
樊能听了,面无表情道:“让他来见我吧。”
未几,王永被苻翰带进来,他躬着身子,低头行礼道:“永见过将军。
樊能一伸手,“坐。”
王永坐下,还未出声,樊能便让人叫来段氏,让其将家里藏的好酒拿上来。
不多时,便有仆人抬着个两尺高的泥封酒瓮上来,樊能让人开了,各自给三人面前的耳杯斟满。
晋时的酒器式样繁多,除了前朝流传的青铜尊外,还有鹦鹉杯,黑陶杯等,而随着瓷器烧制技术的发展,以青瓷为材料的瓢尊耳杯等酒具,渐渐成了主流。
所谓耳杯,就是杯子两边有形如耳朵的把手,小的只有寸许,大的可以长于手掌。
三人面前的耳杯,显然是最大的那一档,王永看着这一大杯怕不是有小半斤,忍不住心中发憷起来。
那边樊能先举杯道:“远来是客,我这个做主人的,先干为敬。
他呼呼呼一口气,将杯中的酒喝干,苻翰和王永见状,只得陪着饮光。
没想到樊能不声不响,又是连喝两杯,苻王二人只能咬牙跟了,一斤多酒瞬间下肚。
王永感觉头有些发晕,知道要是醉倒,怕是前功尽弃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樊将军,先父生前,对令尊多有冒犯………………
樊能摆手道:“反了,是先父看尚书得宠,想要当庭殴打,触犯了朝律,才有之后的祸事的。”
“若要赔罪,也是该我向你敬酒才对。”
闻言王永苦笑道:“将军言重了,谁都知道,当时陛下和先父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樊能摇头道:“前事不要说了。”
“这些年来,我想了很多,也许苻秦从立国一开始,就有些事情不对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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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尚书被齐王关了十年,对于他这种有大志的人来说,和死了没有两样。
“不过到最后,他履行了和秦王的约定,因此而死,可以说是得偿所愿。”
“上一辈的事情,就这么过去吧,再纠结谁对谁错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他放下酒杯道:“你要见秦王,我可以帮忙,但只有这一次而已。”
“毕竟身为氐人,我也不忍心看到氐族灭绝,尤其是死在鲜卑羌人手里。”
王永大喜,连忙道谢,三人喝得大醉,前事的纠葛,都随着岁月和死亡,淡泊了不少。
散席之后,樊能让王永苻翰暂且回去等待,后方叫来段氏,说了事情原委,最后道:“这件事情,我不方便出面,你以探望我的名义,去齐王府里探望舍妹,让她对齐王说。”
段氏听了,出声道:“这不妥吧?”
“我听说她最近身体还在恢复中,颇为艰难,她怕是不想让齐王看到狼狈模样。”
樊能出声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这次去,替人说话,只是表面的借口,而我真正的目的,是让她不要逃避齐王。”
“该面对的,总是要面对的,她的心态出了问题,所以我才借着这个机会,逼她走出来。”
段氏这才恍然大悟,“原来这才是夫君的用意。”
“夫君放心,我会尽力劝动她的。”
次日一早,她便拿了备好的药材等物,到王谧府前,求见樊氏。
侍卫进去通传,很快便有婢女出来,将她领了进去。
段氏跟着进到了大观园门口,毛氏已经等着,便带着段氏往里走去。
段氏跟在后面,轻声道:“这些时日,多谢将军照顾小姑。”
毛氏生硬道:“不用,我本和樊氏交情匪浅,更何况这是王上的命令。”
两人到了樊氏所在的小院,毛氏推门进去,就看到樊氏拄着拐杖,在庭院里面艰难行走。
樊氏见了段氏,拄着拐杖,微微躬身,“见过阿嫂。”
段氏连忙上前,将樊氏扶住,说道:“你小心些。”
樊氏不在意道:“无妨,我这些时日,摔跤越来越少了。”
段氏听得心中一紧,低声道:“小姑何必这么逼自己。”
樊氏出声道:“我这辈子,唯一的本事就是打仗了,若不能恢复好上阵,岂不是废人一个?”
段氏忍不住道:“可是你现在是齐王室,他还能允许你上阵?”
樊氏笑道: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段氏看樊氏脸上的伤痕宛然,她先前就听说樊氏一直不愿意见王谧,如今更是逐渐证实了猜想。
但她这次是带着樊能的意思来的,只得咬了咬牙,把樊能的吩咐说了。
樊氏听了,笑道:“阿兄给我出了个难题啊。”
“我明白他的用意,也罢,我会找机会和夫君说。”
她随即拄着拐杖,往外走去,见状毛氏出声道:“这样行动不便,要不要我去?”
樊氏摇头,“不用,我当面说,他更不好拒绝。”
毛氏段氏无奈,便要上来搀扶,樊氏拒绝道:“不用,我会走。”
三人一路行到王谧书房前面,外面婢女早就见到,赶紧去屋里告知王谧。
王谧听了,赶忙出来将樊氏扶了进去,埋怨道:“你有事叫我就好,何必亲自过来,要是路上摔了怎么办?”
樊氏笑道:“之前战场上,受伤都不知道多少次了,还怕跌一跤?”
闻言王谧说不出话来,樊氏见状,趁机说了苻翰替王永引见的事情。
王谧听了,说道:“这种小事,举手之劳,何况作为先生之子,我本来就想见他。”
“我会找个时间和他见面,还有,樊兄又受伤了,你若是想去探望,我安排车马。”
樊氏听了,笑道:“不用担心他,早就伤已成习惯了。”
她环同一圈,看到老老实实坐着的苻锦和段文君,面上露出笑意,“夫君身边,文的是有了,武的倒还缺个,可要抓紧了。”
王谧狼狈道:“你这是哪里话,我等着你恢复呢。”
樊氏听了,说道:“我心中有数,即使用尽手段,也无法恢复到先前的模样。”
“更何况我天赋有限,夫君身边,比我厉害的人多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谁都无法代替别人,你在我心中,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樊氏脸上露出了笑意,“夫君倒会哄人,我现在这张脸,是不是很可怕?”
王谧斩钉截铁道:“容貌固然重要,但我看人先看心,你的内心这般纯粹,不差于任何人。”
樊氏听了,笑了笑,“夫君这夸奖,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。”
“既然看过了夫君,我便回去了。”
王谧赶紧起身相送,“我这些日子事务繁忙,忽略了你,以后我天天去看你。”
樊氏横了王谧一眼,“是我让夫君不要去的,你揽在自己身上做什么?”
王谧笑道:“那你怎么转性了?”
樊氏叹道:“还不是因为阿兄让我出面帮忙,让我借此事想通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以容貌见长,事已至此,何须自寻烦恼,更让身边人为难。”
“要是有人觉得我毁容残废,这个家的颜面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赶紧道:“不会,这宅子里谁敢非议你,我都不会放过。”
樊氏出声道:“我相信夫君,不过我更有信心,能够重新振作起来。
“从今之后,我谁都不会躲着了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我就知道你能走出来。”
“你在我心中,永远是长安城里,一往无前,撞墙都不回头的样子。”
樊氏也忍不住笑了,阳光照来,在两人身后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,再无分彼此。
段氏正在书房外面,和段文君说着悄悄话。
她低声道:“这些日子,姐姐还好吗?”
“王上有没有为难你?”
段文君脸色有些尴尬,什么算是为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