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桓秘的话,顾恺之心道这倒是真的,而且他估计在场所有人,包括王徽之都能看出来。
在晋朝内部,尤其是在桓氏内部,王谧的威胁,很早就被重视了,这甚至可以追溯到桓温生前。
当初桓温两次北攻前燕,明知道若是重用王谧,可以打得更轻松,但仍然一直想办法压制王谧,即使王谧是他的女婿。
桓温直到去世,都一直处于这种别扭的状态,就是因为他早就看出,王谧根本不是屈居人下的那种人。
甚至在桓温重病,乃至弥留之际,都曾考虑过对王谧动手。
只不过在最后一步,桓温实在没有足够把握,因为万一事情败露,桓氏继承人未必承受得起王谧的反扑报复,所以最后放弃了。
桓熙作为世子,是亲眼见证这一切的,所以桓温去世后,他对王谧重点防备,而王谧的一天天壮大,让他越发焦虑,以至于完全放弃北伐,走上了先对建康动手的道路。
如今王谧的反击之凶狠,更是打破了桓熙的幻想,王徽之带回的话让桓熙醒悟到,如今即使是饮鸩止渴,也要把当前的难关渡过。
他出声道:“我可以答应他。”
“徐州甚至广陵,我都可以给,但他必须要从广陵退兵,不再插手我围攻建康。”
顾恺之提醒道:“齐王那边,必然还有相应要求,有可能涉及到建康宫的那位。”
桓熙断然道:“不行!”
“他若是插手,那我这几年辛辛苦苦是为了什么?”
“难不成他还想和我平分天下......”
桓熙说到这里,声音戛然而止,因为他赫然发现,站在王谧的角度,平分天下,还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。
顾恺之出声道:“不管如何,是不是该听听齐王的想法?”
桓熙皱眉道:“子猷不是把话都带回来了?”
顾恺之犹豫了下,“先前那刘穆之虽然年少,却是齐王最为倚重的谋士。”
“他的话,显然没有说开来,我觉得可以派人相请,让其派人详细说明。”
桓熙无奈,只得抱着试一试的心情,又向城外军营发了信。
如顾恺之所料,王谧那边收到信后,便派了人过来。
桓熙这次亲自接见,见来人面生,且年纪又轻,出声道:“阁下在齐王手下任何官职?”
来人出声道:“在下崔宏,字玄伯,在齐王手下忝为青州从事。”
桓熙哦了一声,“清河崔氏那个有神童之名的,便是你?”
崔宏出声道:“正是。”
桓熙心中并未在意,毕竟两军交战,能够被派到敌营的,多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,当即说道:“你来之前,齐王可曾说了什么?”
崔宏躬身道:“王上给楚王带的是口信。”
他淡定开口,一条条说了出来。
要求并不多,大部分都是赔款赔地之类,虽然看上去不少,但并没有超过桓熙的心理底线,而且是私下进行,也不会伤了桓熙面子。
但有两点,却是让桓熙犹豫起来。
一是首恶刘牢之,必然要受到严惩,既然桓熙说他先前不知情,那现在两边罢战,刘牢之就要成为那个顶罪的。
桓熙知道,偷袭临淄一事,彻底惹恼了王谧,不可能蒙混过关,必然要付出些代价,且王谧针对刘牢之,也在情理之中,毕竟牢之是明面上动手的。
但问题就在于,谁都明白,刘牢之幕后主使是桓熙,要是桓熙把牢之卖了,今后谁还会为桓熙卖命?
第二个要求,就是建康里面有王谧一党的势力,所以这次王谧要救这些人脱困,需要桓熙放开一门,半个时辰,让王谧军将那些人接应出来。
桓熙心中明白,这指的是建康之中,暗地投靠王谧的那些官员将领,若是桓熙进城,兵士劫掠之下,这些人财产甚至性命得不到保障,所以才会想先行逃走。
这个要求看似合情合理,但桓熙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不对的地方,出声道:“齐王是当我傻子吗?”
“他恐怕不仅仅救的是自己的亲朋好友,还有当今皇帝吧?”
“若是让他逃走,我包围建康还有什么意义?”
崔宏出声道:“那可未必。”
“王上真不会以为,当今陛下是那种乖乖就范的性子吧?”
“若他软弱可欺,王上何必多此一举,将废帝抬出来,不就是因为后者更好控制吗?”
“恕我直言,当今陛下之于王上,就是个烫手栗子,怕是没剥掉,反倒把手烫伤了。”
桓熙脸色难看,对方说中了他的心事,在此之前,他就一直烦恼如何处置司马曜。
正常来说,控制了司马曜的人身自由,让其依照自己想法行事,是最理想的。
但问题在于,司马曜自从登基后,言行就表明,他和之前的皇帝都不一样。
这样的人,难保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,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指摘,只怕桓熙名声受损,会被天下人耻笑。
在桓熙看来,若是司马曜能够通过王谧攻打城门逃出,倒是省了一桩麻烦事。
一念及此,桓熙思忖起来,过了好久,他灵光一闪,说道:“这两个要求,可以是一件事。”
“我可以让刘牢之攻打东门,然后想办法调走别的军队,让东门只剩下他的京口军。”
“这样一来,东门就只有不到万人,凭借齐王的实力,应该足以对付了。’
“而我的其他部将,将会在一刻钟后来援助,而不是半个时辰。”
“在这个时间内,齐王若有本事杀死牢之,那就是他的本事。”
“之后城内想要逃走的,会有一刻钟的机会,之后我的援军会赶到,重新封锁或者打进城池。”
崔宏出声道:“一刻钟是不是太短了些?”
桓熙冷哼道:“这么长时间,足够上百人逃出来了。”
“我总不能把城内的士族官员,都让给齐王吧?”
崔宏听了,便道:“好,我现在回去禀报齐王。”
他离了广陵,径直到了码头边王谧军大营,上了战船找到王谧,说了桓熙的回应。
王谧听了,便叫崔宏留下,又叫了三个人过来商议。
其中两个,是刘裕和刘穆之,而最后一个,则是跟着苻坚逃出后,一同被王谧带到青州的苻秦官员朱彤。
此人王谧早有耳闻,能够和王猛并称,显然是有本事的,所以见面便起了招揽之意。
不过开始他没抱多大希望,因为跟随苻坚的官员赵整,就断然拒绝了王谧招揽,陪苻坚坐牢去了。
而朱肜此人,则是苻秦著名的主战派,江淮之战前全力主张晋,按道理说是不会接受王谧招揽的。
而事实一开始确实如此,朱肜拒绝了王谧,想要去陪苻坚坐牢,王谧便没有强求。
但之后王猛临死前,却提出要见朱彤一面,两人私下说了些话,朱彤便主动找上王谧,说可以为王谧做事。
王谧不解,说道:“景略先生和你说了什么?”
朱肜坦然道:“景略说,王上是有望统一天下的,所以需要形形色色不同的人。”
“这些人,或者背后有家族,或者出身某族,王上治理天下,需要这些人助力,但无疑会牵扯到背后的族群。
“其中若没人为氐人说话,那他们应得的那份,会被别人侵占,长此以往,更没有人为他们说话了。”
“所以景略希望我能够站出来,代表氐人族群,为他们发声。”
王谧听了,笑道:“这倒是符合先生的性格。”
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我主张的汉胡一体,和秦王的氐汉一体不太一样。”
“若是你为氐人捞取过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,我是不会答应的。”
朱彤沉声道:“王上放心,到时我若徇私,项上人头,任由王上自取。”
王谧听了,当即任命朱彤为行军别驾,这次王谧发兵,将其带出来,就存有考察朱肜能力的想法。
刘裕刘穆之,崔宏朱彤,便是王谧这次带的四位幕僚,目的是在桓熙身上撕下一块肉来。
王谧对四人道:“桓熙表面上,算是答应了我的要求。”
“虽然一刻钟有些仓促,但还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内。”
“但最重要的一点是,桓熙是不是真心的。”
“若他表面答应,私下里却想着埋伏坑我一把,那就麻烦了。”
刘裕冷哼道:“要真是那样,我就带军打入广陵,亲手将他脑袋砍下来送给王上!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接应建康逃难队伍,王上是要亲自在场的,到时候事败,事后报复还有什么用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要保证能让陛下逃出来。”
“虽然崔兄给楚王陈说厉害,但人心难测,谁知道楚王会不会反悔。”
“所以我的想法是,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,将陛下一行接出来,以免生变。”
王谧转向朱彤,“你怎么看?”
朱肜想了想,说道:“一刻钟内,要打退牢之,还要救出陛下,实在太难了。”
“实在不行,用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之计?”
崔宏会意,说道:“这倒是个好主意,唯一问题是风险大了些。”
“刘牢之那边兵力调走,其他各门本就兵力充足,加上调走的兵,更能对付了。”
“而陛下车马一行,至少上百人,目标实在太大了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