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说完后,有些奇怪,道:“不对,不应该啊。”
“你之前在苻秦时,领的是斥候部队,怎么可能不懂这些道理?”
“且师父邓羌是苻秦第一大将,他难道只精于武艺,这些细枝末节,没告诉过你?”
毛氏老老实实道:“首先,他确实没教过我这些。”
“其次,这种道理不需要教,每个做过斥候的都懂。”
“方才我是不知道你在看候鸟。”
“因为这种时候天色昏暗,看东西都不清楚,如何看得到远方十几里外的景物?”
王谧这才醒悟,毛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接触过望远镜这种只配给大将的东西,便顺手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,说道:“你看看。”
毛氏接过望远镜,学着王谧的样子,放到眼前,只看了两眼,脸色微变。
她拿下来,用裸眼看了看远方,又拿起望远镜盯了好一会,才神色复杂地将望远镜递回王谧手中,说道:“原来这些年,你一直用这种东西对付我们?”
王谧纠正道:“现在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“没错,其实单论起来,我没有太多过人之处,只不过在当初某些你们想不到的细节上,占到了先机而已。
毛氏咬牙道:“何止是先机,原先看不到的地方,只能用斥候传信,和直接看到,区别太大了。”
“输给你倒不丢人,但我从没想到,会在这种地方栽了跟头。”
王谧说道:“是吧,人再聪明,也会受限于认知之外的东西。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新东西的存在,自然根本无法提前应对。
“从慕容恪到王猛,多少都是被我用这种手段坑了的。”
”
“不然以我平平无奇的天赋,如何能在实力弱小时,面对他们,能争得一席之地?”
毛氏低声道:“不,能拿出这种手段,本身就是一种天赋。”
“战场之上,胜就是胜,败就是败,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要赢。”
“这倒没错,”王谧赞同道,“就像这一次,想办法将苻坚控制在我们手中一样。”
“苻坚若是死了,苻秦必然大乱,慕容垂会趁机扩张地盘,对你来说报仇更难了。”
“所以这次把他救出来,也是在帮你自己。”
毛氏轻声道:“王上不用向我解释,我既然选择了现在这条路,不管什么理由,都会尽心尽力。”
王谧知道毛氏嘴硬心软,他笑了笑,拿起望远镜又观察了片刻,说道:“鸟儿又都落下去了。”
毛氏出声道:“这说明下方的人,要么离开了,要么潜伏起来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若是苻坚的人,应该会急着赶路,但这么短时间,他们是走不出这个距离的。”
“所以这应该是一支敌军,看到惊起候鸟后,以最短的时间重新潜伏了。’
“我们绕开这里。”
毛氏有些意外,“不趁机偷袭一波?”
王谧摇头,“敌情未明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是趟出一条能安全退向黄河的路线。”
“若是惊扰了敌人,他们可能会拉长巡逻线路,将我们之前探好的路线截断。”
“若是要打的话,也要在退回的时候再动手。”
他指着另一方向,“走吧,欲速则不达,多绕点路,最后未必会慢。”
在王谧的指挥下,队伍战马皆被包好马蹄,口衔嚼子,在树林中悄无声息前行,四周不断传来野兽的低吼,甚至夹杂毒蛇发出的丝丝声。
换做寻常人来,早就吓得毛骨悚然,但王谧手下皆训练有素,他们神情淡定,四处打量,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变故。
而在原先候鸟飞起的山林之中,慕容令正带着一支兵马,悄无声息潜伏在树林后面,看着候鸟渐渐落下,站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。
他们的行装配备,和王谧的军马极为相似,都是包了马蹄的,显然有相似的潜伏任务。
慕容令站在高处,有些懊恼刚才犯的错误。
先前他数次渡过黄河,来打探邙山的地形路线,便是为了之后做准备的,但那都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。
如今进入秋季,候鸟从北方南下过冬,聚集在这一带的树林里,慕容令却忽视了,导致队伍行军时惊起了大片的候鸟。
看到这么多鸟飞起,慕容令知道要坏事,为了安全起见,只能命令手下就地潜伏,等候鸟群平息再行军。
他这次暗中渡过黄河,是奉了慕容垂的命令,来配合慕容泓袭击洛阳的。
彼时慕容垂已经得知姚苌围困长安,虽然不确定姚苌能否打下长安,但他敏锐察觉到了一种可能。
那便是苻坚逃走,去洛阳向苻不求救。
慕容垂之所以如此判断,是因为先前长安地区的兵力,全都被苻坚派往河套,剩下的守军,很难阻挡姚苌的攻势。
而苻飞在和慕容德对峙,一时间根本无法回军救援,所以长安那点兵,是很难守住城的。
所以苻坚最好的选择,便是尽快突围,逃离姚苌掌控,然后去洛阳和苻不合兵,再反攻长安。
在慕容垂看来,这便是自己一直苦苦等待的最佳时机。
慕容垂虽然没有和姚苌联手,但大致猜得到对方想干什么,其对苻坚有所谋图,很大可能会追过来。
而为了救援苻坚,苻不肯定会出兵接应,此时慕容泓在内的鲜卑军,便可以趁机发兵攻袭兵力不足的洛阳。
若慕容泓占据洛阳,姚苌占据长安,苻坚持不父子就彻底变成了瓮中之鳖,丢失了关洛的苻秦,就只剩下凉州河套了。
到时只要慕容泓守住洛阳,慕容垂便能北上并州,只要将首尾难顾的苻飞击败,苻秦便彻底失去反抗之力,和灭亡没什么区别了。
之后慕容垂再趁机吞并苻秦留下的地盘和大批青壮,复兴燕国,指日可待!
所以慕容垂早和慕容泓商量好,慕容垂在邺城抵挡王谧军,慕容令暗中配合慕容泓行事,力图一举建功。
但这中间出了变数,慕容令刚渡过黄河,就听下游传来消息,王谧船队急速北上了。
王谧行动实在太快,以至于晋军开始对孟津渡展开攻击时,慕容垂还没有走出邙山。
虽然先前慕容鲜卑在孟津渡北岸布置了大量工事,但南岸属于和苻丕交战地点,所以工事都是以拖延时间,破坏码头为目的。
但王谧派出船队猛攻南岸,同时亲自带军上岸,潜入了邙山,看到了行军中的慕容令部队惊起的候鸟。
慕容令不知道王谧举动,现在两边相距不到五十里,随时都会遭遇。
但慕容令的心思,却不在王谧所在的东北方向,而是在西南方,因为他先前得到斥候查探,说有一支苻秦的逃难队伍,正在向这边过来了。
慕容令虽然不知道队伍是谁,但从其行军速度明显比正常骑兵慢来看,推测出有可能是条大鱼。
他本来的打算,是协助慕容泓,牵制大路上的苻秦军队,让不增派更多援军,从而让洛阳更加空虚。
但另外一方面,慕容令也考虑过存在亲手抓住苻坚的可能。
因为根据先前的情报,他得知苻坚放弃长安,逃来了关洛地区。
虽然正常来看,苻坚不太可能会选择走邙山,但慕容令认为,只要邙山里出现逃难队伍,那苻坚在里面的可能,就相当高了。
正在他思索的时候,斥候再度来探,说那支队伍正往这边而来,眼见还有十几里了。
慕容令当即命令手下继续潜伏,只等对方走近罗网。
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,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,方才出现在林荫道上。
慕容令探出头去,仔细观察着队伍,当他辨认出,有几匹马上坐着女子,还是两人共乘的时候,不禁心中狂喜起来。
什么样的队伍,会带着女子?
要是平时有军队劫掠民女还说得过去,现在是逃难时候,谁还有心情做这些?
他屏气凝神,等队伍走进了包围圈,当即将口哨子吹响,凄厉的声音顿时响彻山林。
在候鸟受惊飞起之前,一大波箭雨便劈头盖脸,向着过来的队伍罩了过去。
最前面的十几名苻秦士兵首当其冲,被射落马下,战马受惊,四处乱蹿,场面混乱异常。
领头的苻秦将领连忙大声下令,让队伍后退闪避,寻找机会发箭回击。
但苻秦军失去了先机,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,伤亡数急速上升。
队伍中的苻坚脸色难看,敌人在此地出现,大大出乎他的意料,眼看不到一百里就能赶到黄河,谁会在这里提前埋伏?
他看到对方兵士穿的,并不是姚苌军的羌人装束,反而像是鲜卑人时,心中更加惊疑不定。
难道慕容鲜卑和姚苌联手了?
眼见己方陷入劣势,根本无法扳回局面,苻坚便让身后的苻宝下马躲到后面,本人则是策马往前而去。
他不顾手下劝阻,走到前,大喝道:“对方可是慕容垂?”
“你和姚苌勾结了吗?”
慕容令听到苻坚声音,心中狂喜,竟然真的是苻坚,还让自己碰到了!
若是将其抓回去,接下来慕容鲜卑便会占到极大的优势!
他拿了面盾牌,贴着树木,在部下的保护下,慢慢走到前面,这才出声道:“秦王,好久不见。”
“我是吴王之子,慕容令。”
苻坚听了,冷笑道:“哦?”
“慕容垂下一步,就要称帝了吧?”
慕容令并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出声道:“这是我鲜卑内部的事情,不劳秦王操心。”
“我这次奉父王之命前来,是想请秦王去晋阳做客的。”
苻坚忍不住破口大骂道:“竖子小儿,当初我待你们父子如何,天下有目共睹,倒养出了你们这对忘恩负义的禽兽!”
“如今我落难,就赶过来落井下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