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坚病了,但苻飞私底下却是异常高兴。
这倒不是说飞有反心,他劝苻坚回长安,是因为他这段时间,实在受不了苻坚的指挥掣肘,只想找个借口,赶紧把苻坚送走。
其实在苻飞心中,若苻坚能够像年轻时候那般,不失为一个合格的统帅,毕竟那时候苻坚果断坚毅,颇有明君之姿。
但如今的苻坚,在苻飞看来,上战场时最大的弱点,便是无谓的仁慈。
就像这次出兵,明明坐拥大军,却只能挤在狭长的并州通道内,和鲜卑打起了消耗战,一个多月都没有任何进展。
为了破局,苻飞提出了几个相对极端的方案,但却都被苻坚以不够仁义为名否决了。
十万人的后勤消耗极为庞大,苻坚和西域援军的到来虽然让苻秦军力大增,却让苻飞好不容易储备的军粮消耗速度加倍,且未能在战场上将兵力优势发挥出来。
期间苻坚唯一可称道的举措,便是招降了刘库仁,甚至应其请求,派出部队去云中寻找拓跋什翼犍的孙子,以继承拓跋鲜卑留下来的宣称。
对此苻坚的做法虽然没有什么问题,但在战况如此胶着的时候,苻坚还将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到这种事情上,就显得有些轻重不分了。
尤其是对身处盛乐,用种种理由推诿扯皮,拖延发兵,连样子都懒得装的苻洛,苻飞早憋着一肚子火,认为应该趁着慕容垂防守的时候,全力扑灭苻洛,永绝后患。
苻飞和苻洛打了几十年交道,战场对攻三年,可太了解苻洛是什么人了,这明显是想要坐收渔利,白占便宜,留着这种人何用?
所以先前看着苻秦大军打不进并州,而慕容垂竟然还有余力在并州其他两个方向用兵,苻飞马上判断,慕容垂的战略方向根本不在北面。
换言之,慕容垂对关洛的威胁更大,甚至苻坚这次发兵,就是慕容垂先前做出假象,故意让苻坚认为河套平原才是争夺的要地。
于是苻飞判断,虽然并州北部地形险峻,苻秦大军无法进入,那还不如集中所有力量,掉头攻击盛乐,趁机将苻洛彻底消灭,永绝后患。
他的理由很充分,苻洛之前所作所为,都证明其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,先前愿意低头,不过是顾虑苻秦和王谧军联手夹攻而已。
而现在王谧军返回幽州,苻洛马上开始装傻,这样的人,若等苻秦大军离开草原,怕是会立刻翻脸。
对此苻飞提出计划,便是留石越领军,堵住并州通道,防止慕容垂军反扑,而苻秦这边只要派八万人,就可以将盛乐彻底攻下。
至于打法,苻飞早想好了,便是全面包围盛乐,驱赶城池周围的牧民,切断上游水源,不出半个月,盛乐便会缺水少粮,士气崩溃。
但他拿着这个方案,兴冲冲去找苻坚的时候,却被苻坚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苻坚义正词严告诉苻飞,苻洛既然已经表现出臣服之意,就不该主动对其出手,不然朕岂非成了无信无义之人?
对此苻飞差点气笑了,都什么时候了,还讲妇人之仁,你从长安发兵前,誓要消灭苻洛,结果一到草原,听了几句软话,就又改了主意,有这么打仗的吗?
而且苻秦要是垮了,你那些敌人,会用这么宽仁的手段对付你吗?
但苻飞知道,现在的苻坚仁义入脑,只怕是根本听不进谏言,于是只能捏着鼻子,继续和慕容垂军对耗。
就当苻飞以为再打两个月,今年战事就无疾而终的时候,突然消息传来,说苻坚病倒了。
闻言苻飞差点高兴地跳起来,这不是生出不臣之心的表现,而是身为忠臣,被逼到快要发疯的苦涩。
苻飞敏锐察觉到,苻坚离开这个战场,是战事产生转机的唯一机会!
于是苻飞用了些手段,他带去的军中医士在对苻坚诊治一番后,得出推测,苻坚有可能得了疮病。
两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,草原上有种尚未得名的疾病,在葛洪的《肘后备急方》中,被命名为虏疮。
如此得名,是因为这疾病是通过五胡这些外虏传进来的,得病者发热无力,身体出现斑丘疹,最后形成充满脓液的疱疹。
因为这病传入中原后,在汉人间致死率极高,导致一时间人人色变。
最早最有名的一次,便是光武帝刘秀派遣名将马援为伏波将军,率军南下平叛,虽然打了胜仗,但却从俘虏身上带来了一种未知的传染病,有一半的将士因此而死。
葛洪在医书中写道,“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,乃乎为虏疮”。
他虽然记载了病症症状,却没有给出有效的治疗方法,只说用蜂蜜涂抹全身,升麻水煮后擦洗,从后世来看,这些只能缓解发热症状,却不能治本。
当时除了葛洪外,很多中原医士也曾尝试通过接触这种病症,来寻找医治方法,但始终却无法搞明白一件事。
为什么将其传入中原的胡人,其致死率相对中原人明显低不少。
而这种现象,被很多胡人认为是上天的恩赐,借此来宣扬入主中原的正当性。
这种病,后来被叫做痘疹,又称天花,困扰了华夏千百年。
但实际上,到了唐朝时期,就摸到了防治天花的门槛,孙思邈《千金方》中记载,“以针及小刀子决面四围,令似血出,取患疮人疮中汁黄脓傅之。”
这就是人痘法的雏形,虽然还不够安全,但确实是找到了关键,只不过限于当时医疗条件,此法不够完善,危险性仍然很大。
到了明朝,因为天花流行,某些地方的得病者十有六七,明穆宗朱载垕请李时珍完善种痘之法,方才有了进一步突破。
关外胡人染病率低的原因,后世很容易看出,草原牧民常年接触牛类,包括得了牛痘的病牛,日积月累自然产生了抗体,染病后的死亡率因此降低。
最明显的例子,就是清朝侵略者入关,在中原居住一段时间后,八旗子弟在内的皇族,几乎都迅速感染了天花,便是离开了草原环境之故。
而放在当下时期,名为疮病的天花,只要发病,就是九死一生,所以苻飞带来的医士们提出这个推测时,在场人人色变,连苻坚本人都脸色苍白,说不出话来。
苻坚心里最明白,若真是如此,尽快返回长安治疗,显然比在草原上更加可靠。
更何况疮病往往在人群中大规模爆发,这说明有可能军中即将爆发疫病,于情于理,苻坚都该远离大军了。
但他还不死心,又找了其他医士,十几个人轮番看了,最后皆认为得疮病的可能性很大。
至此苻坚终于心虚了,于是在苻飞苦劝之下,他终于让步,留下千万善待苻洛,尽量招降慕容氏的嘱托后,被部下护送赶回长安去了。
送走苻坚,苻飞心中一轻,他领军多年,略通些医术,其实大致能判断出,苻坚更有可能是因为被草原跳虫,即后世的跳蚤叮咬所致的麻疹。
跳蚤这类虫子,最喜在草丛隐藏,等人过去,便趁机跳出叮咬,草原上的牧民,往往终生都受其困扰。
以苻坚的认知,本应能看出些端倪,至于他和医士们为何不往这方面想,便是苻飞对人心的揣测。
苻飞认定,苻坚惜命,医士更不敢冒险,若是真得了疮病,却被说成叮咬,导致苻坚病重,岂不是要被问罪?
为求稳妥,医士们只能往严重了说,而且说是疮病还有一重好处,这病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,医士们便不用出手,不出手自然不会犯错。
至于苻坚回去后如何治,怎么治,治成什么样子,就不是这些医士操心的了,留给长安宫廷里面的那些御医好了。
而且有一众随军医士背书,宫廷御医若是能治好苻坚,便可以宣扬治疗好了疮病,谁会说是跳虫咬的?
这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,在这件事情中,真相并不重要,只要苻坚能活下来就行,何必互相拆台?
苻飞精准把握到了医士们这重心理,利用一件偶然的小事,成功支开了苻坚,接下来可以凭借自己想法行事了。
苻飞不准备听苻坚的话,他现在有了西域援军和苻坚手下兵士,可以有实力放手大干了。
苻飞没有叛心,把他逼成这样,是因为如今在苻坚手下,想要做事实在太困难了,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。
他最想要做的,就是弄死苻洛。
他当即派人联系石越,让其前来议事。
次日石越便从代县赶到苻不营帐处,他进去后,发现除了苻飞外,还有吕光的长子吕篡,以及苻坚军中几位将领。
苻飞第一句话,就让众人震惊无比。
“我准备留少量兵力,封锁并州山口,防止慕容垂军反扑,其余兵力全部北上,攻下盛乐。
此话一出,众人面面相觑,苻坚留下的几位将领,俱都出声质疑。
吕篡出声道:“阿父命我回军,听陛下号令,如今陛下染病返回,之前他命令大将军不可攻打苻洛,如今这么做,是不是不妥?”
石越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,他看向苻飞,“大将军违背陛下命令,是想做什么?”
他说得极为不客气,帐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