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顺阳公主的和亲队伍,已经出了虎牢关,进入江淮,准备走走水路坐船赶往建康。
车队过了荥阳,进入晋朝领地,便远远撞见了一支队伍,领头的数名骑兵策马急奔过来。
苻秦卫队警觉,连忙护住顺阳公主车驾,对方在队伍前策马停住,说是奉豫州刺史桓石虔之命,派来迎接的。
众人这才放下心来,有侍卫叹道:“我们这是傻了,差点忘记,去岁退回虎牢,关外城池,都落在晋国手中了。”
这番话却引得另外一名侍卫哭了起来,“我两兄弟都死于此役,大军退着退着,人就没了,就我独身一人回到关内!”
一众侍卫本来看到前来迎接的晋军一副胜利者的样子,心里就不是滋味,如今听到后,更加说不出话来,都不由低下头去。
顺阳公主在马车之中,听到侍卫们议论说话,更是心中难受,父皇举国征伐,最后却落得如此收场,苻秦的人心,还剩下了几分?
车队在荥阳稍歇,便即启程前往淮水,次日抵达了和淮水支流连通的石门通济渠水道。
早有船队在码头等着,队伍将行李都搬上了船,顺阳公主下车登船,站在船头,回望关中长安的方向,不禁留下泪来。
这一去,怕是终生都无法回到长安,也再无和苻坚见面的可能了。
虽然她临行前,对苻坚说,她坚信苻秦能平定国内,统一宇内,但她内心明白,现在苻秦的形势极为恶劣,前途未卜。
且不论慕容垂叛乱自立,慕容泓、慕容冲这样规模的反乱,放到十年前,苻秦随便派个将领就能扫平,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。
如今两人聚集数万之众,竟然短短几个月,就有了威胁长安的势头,苻秦之衰败,可见一斑。
当然,在顺阳公主的内心,还是希望苻秦能够一统天下的,毕竟那个时候,自己起码还能陪着晋朝皇帝安度余生。
毕竟氐人人少,怎么也不可能将汉人阶层全灭了,最后走的,还是两族一体融合的路子。
但若是反过来,就不一定了。
氐人现在所剩不过数十万,这种体量,甚至还不如羯族灭亡前,苻秦要是被晋国攻灭,晋国有心报复,氐族的下场,真的会比羯族好吗?
而作为苻秦的皇帝,在汉人的王朝里面,只怕会被圈禁到死,而且以司马氏的作为,被隐诛也是有可能的。
想到这里,顺阳公主愁肠百结,这次名为和亲,实际上是苻秦作为战败方割地求和,将她作为贡品献出去。
这样的自己到了建康,会有什么样的待遇和地位,别说皇后,恐怕连嫔妃的位子都捞不到,只会成为任人折辱的取笑对象。
但仗打输了就得认命,不管有什么遭遇,她都会忍辱负重,竭力想办法缓和两国关系,这就是她所能回报给大秦的一切了。
为此顺阳公主甚至做好了面对最差情况的准备,毕竟之前建康也发生了未知的动乱,至今没有平息。
她出发前,就得知了晋朝皇后王法慧去世的消息,随之而来的,还有种种不好的传言。
中间夹杂着京口、建康动乱的传闻,甚至司马曜发了罪己诏,虽然苻秦宫廷有探子,但对其中内情,还是无法掌握。
对此虽然顺阳公主想要打探,但苻坚那时候心情不好,又岂会明说,毕竟晋朝内部不太平,要是出了岔子,顺阳公主出嫁,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到了最后,苻秦国内形势越发差了,苻坚拖无可拖,只能定好吉日,送走了顺阳公主。
车队沿着淮水一路往东,不几日,便有船队过来,竟是豫州刺史桓石虔亲自前来迎接护送。
两船相并,桓石虔带人跳船过来,顺阳公主带着侍卫头领苻翰,上前相迎。
桓石虔以臣礼拜见了顺阳公主,说最近江淮形势不稳,为了避免意外,所以他才亲自领人护送。
顺阳公主疑惑道:“此处已是晋国腹地,是有乱匪还是外敌?”
“总不会是慕容垂打过黄河了吧?”
桓石虔目光闪动,“公主也知道并州发生的事情。”
顺阳公主咬牙道:“慕容垂人面兽心,偷袭杀死我大秦多名宗室栋梁,罪不容诛。”
桓石虔听后,叹息道:“是啊,邓羌,苻飞龙,毛当,毛兴,哪个不是一时翘楚。”
“我和他们在战场上交过不少次手,却没有想到,短短数月,都栽在了慕容垂手里。”
“此人可畏啊。”
“不过公主放心,他还在黄河以北,并没有渡河的打算,不然第一个打的,就是之前公主经过的荥阳了。”
顺阳公主咬紧牙关,桓石虔是晋朝排名前三的名将,尚且对慕容垂如此重视,可见对方之难缠。
她出声道:“既然不是慕容垂,那又是谁?”
桓石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,“公主不要多想,这只是例行公事罢了。”
虽然他如此说,但顺阳公主看得出来,桓石虔必然是隐瞒着什么。
她猜得没错,江淮虽然有小股乱匪,但大都是啸聚山林,而淮水这种水道,又岂能是一般盜匪所能威胁到的。
能在淮水上搞事情的,天下间寥寥无几,在江淮这边,只有桓氏子弟有此实力。
桓石虔真正提防的,是桓熙。
作为桓氏内部人士,谁都看出来桓熙随时都有可能谋朝篡位,而桓石虔的角色,就相当尴尬了。
一方面,他还是晋国的臣子,另一方面,又和桓氏深度绑定,这时候,要是顺阳公主在他的豫州出了事情,那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。
但这事情,他自然不能对顺阳公主明说,只能出言蒙混过去。
船队行了几日,到了淮水淝水附近,苻秦队伍中的侍卫们见景生情,忍不住大声号哭起来。
苻翰见了,大声喝骂,叫道:“住口!”
“公主在侧,你们想要做什么?”
他在王谧出使的时候,就是苻坚近侍,后来一直跟随苻坚左右,同样参与了江淮之战,在侍卫之中威望很高,这一喝骂,众人静了下来。
屋门响动,顺阳公主走了出来,说道:“他们多有亲人死难,这是人之常情,不可苛求。
“遭此大败,我苻氏难辞其咎,若想要拜祭亲人的,可以自便。”
众人听了,连忙称谢,一时间船头祭拜亲人,哀声不断。
桓石虔在船上看到,心中感叹,前岁这场大战,实在太过惨烈了。
不仅是苻秦元气大伤,桓氏在江淮的实力也遭受到了严重打击,桓石虔的部下,伤亡近半,到现在都只能勉强维持黄河防区。
对此桓石虔很是忧虑,慕容垂势力突飞猛进,这样下去,他若有了足够实力南下,自己能挡得住吗?
之后一路上,顺阳公主借着和桓石虔交谈的机会,试图打探之前建康京口的变故,但桓石虔口风很紧,只说顺阳公主到了建康,自会明白。
尝试几次失败后,顺阳公主找到桓石虔,坦然道:“将军,我大秦战败,我虽然身为公主,其实是被送来当作人质的。”
“像我这般处境,若是行差踏错,不仅性命难说,更会连累两国关系。”
“将军说我去了建康,内情自会知道,那为什么现在不能告诉我,让我能够提前得知,避开些忌讳呢?”
桓石虔面对顺阳公主的坦诚,犹豫半晌,最后才叹息道:“好吧,我就说几句,希望你不要对外人说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便让苻翰带着侍卫走开,才发誓道:“将军所言,若我对第三人提起,必遭天谴报应。
桓石虔见状,低低说了几句话,便即匆匆离开。
顺阳公主忍住心中惊骇,建康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?
司马道子谋害王皇后和郗恢,京口大乱?
齐王王谧带兵入京,杀了司马道子,逼着司马曜下了罪己诏?
这不等于王谧叛乱自立了吗?
晋国这是什么情况?
顺阳公主没想到,相隔一年,自己再次听到王谧的名字,会是在这种事情上。
联想对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,尤其是在灭燕之战和江淮之战中,对苻秦造成了极为沉重的打击,顺阳公主心情极为复杂。
当年风度翩翩,出口成章的少年名士,谁能想到,他走的是这么一条杀气冲天,满手鲜血的道路?
回忆起那早已经模糊了不少的面容,顺阳公主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觉,不知不觉发起呆来。
青州临淄,王谧揉了揉额头,一旁抄写的青柳见状,便要上来按摩。
王谧拉住她的手,出声道:“你的肩膀到了雨天,仍然是不舒服吧?”
“抄了一天,这么累了,还是歇着吧。”
青柳却是抽出手来,按在王谧太阳穴上,说道:“谢夫人说了,越是活动,才越好恢复,不用反而会让关节黏连,情况恶化。”
王谧叹道:“用进废退,确实是这道理,只是不要过度。”
“咱们的年纪,都不小了。”
青柳笑道:“郎君,刚过三十,正如日头当空,怎么说老了。”
“倒是妾身为女子,以色侍人,才是真的该让位了。”
王谧取笑道:“我是因为容貌看上你的吗?”
青柳笑道:“那清河公主呢?”
“之前几年都让她在书房,怎么这么疏离人家了?”
闻言王谧叹道:“现在是对付慕容鲜卑的关键时期,我不是不相信她,而是不想让她为难,乃至被怀疑。
“要是中间泄漏什么消息,她便洗不清了。”
“与其如此,还不如将这种源头掐断得好。”
青柳叹道:“郎君做事,还是那么谨慎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