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族群之争
    面对王猛的提议,王谧想了一会,还是无法下定决心,说道:“让我再考虑些时日。”
    王猛知道王谧行事谨慎,但还是忍不住嘲笑道:“没问题,反正我不急。”
    “慕容垂的威胁,你比我更了解,当年你为了对付我,暗地帮助他,现在后悔了吧。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他威胁再大,也大不过你和苻坚。”
    “能坑到你,是我这些年来,最值得骄傲的战绩,甚至高于江淮之战的胜利。”
    “对我来说,苻秦是不是苻坚当权并不重要,苻坚没有你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    王猛讥讽道:“没想到你如此重视我。”
    “你在担心什么,怕苻秦胜了,会灭掉汉人?”
    王谧悠悠道:“我丝毫不怀疑,苻秦统一天下,汉人不会过得差了,甚至有些人过得比先前还好。”
    王猛有些惊讶,他若有所思道:“你是担心家族利益受损?”
    “不,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,那你到底在顾虑什么?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我担心汉人被异族统治久了,腰和膝盖会弯,一旦跪下去习惯了,就很难再站起来了。”
    “在短时间内,其日子固然会过得好了些,然而若是习惯了被统治的生活,人是会慢慢改变的。”
    “当然,你可以说,既然过得好,跟着谁不一样,对广大平民百姓来说,若是异族统治者能够让他们丰衣足食,那谁来当皇帝,不都一样?”
    王猛脱口而出,“对啊,难道不是吗?”
    王谧斩钉截铁道:“根源上就不一样。”
    “而这个区别,是会让一个族群彻底灭亡的。”
    “不是肉体上,而是精神上,这种灭亡更加彻底,即使血脉相同,但立场不同,汉人便会成为胡人,走向彻底的消亡。”
    王猛出声道:“我不明白。
    “我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。”
    “氐汉一体,氐人汉人本来同源,包括鲜卑匈奴,敕勒羯人,祖上都能追溯到商周,只不过随着岁月迁徙边地,有何不同?”
    王谧沉声道:“区别大了。”
    “汉人只是个名字,之所以被汉代发扬光大,天下人皆自称汉人,而不是秦人,如今晋人也自称汉人,得到天下认同,先生以为,仅仅是因为汉朝强大的缘故吗?”
    王猛出声道:“自然不是,是因为汉朝制定了一套礼仪和行事规则,让其统治之下,各族都能愿意为之效力,承认编户齐民,是前所未有之创举。”
    “天下认同晋国,我想,许是晋制传自汉朝,拿到正统宣称的缘故?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我认为不全是。”
    “在我看来,是汉朝一系列举动,共同促成了这个认同感。”
    “一是废黜百家,独尊儒术,虽然对于经学之道,这无疑是错误的,但对于塑造族群认同,却是必要且唯一的。”
    “对大部分人来说,其实并不需要知道儒术是什么,他们最需要的,是共同的精神维系。”
    “春秋战国百家争鸣,思潮庞杂,这会促进学术发展,但却不能将天下人心聚拢到一处。”
    “秦朝没有重视这点,所以统一后,百姓仍然心想故国,仍然自称楚人吴人,便是为此。”
    “虽然秦始皇推行书同文,车同轨,但在很多偏远地区,还是利用变体方言以区分族群。”
    “当然,这倒不是大问题,只要全天下都能看懂同样的文字,便是同族之人,这便是书同文的伟大之处。”
    “唯一缺憾的是,这只是第一步,而人心中的成见,并不会因为统一文字而彻底改变,所以秦国灭亡了。”
    “汉朝不知是误打误撞,还是看到了其中隐患,用儒术加强了皇权,这看似是加强了统治,实则找到了一套能被从士族到百姓接受的统一思想工具。”
    “儒术讲的是尊卑,讲的是君臣,讲的是上下,从根本上来说,讲的是秩序。”
    “天下需要秩序,人和人之间需要秩序,没有这种恒定的行为准则,人便会成为野兽,便会长幼不分,上下错乱,天下又怎么会安定?”
    “儒家最高的是天道,这看似是为身为天子的皇帝背书,又何尝不是为他套上了一层枷锁。”
    “天道麾下,无论皇帝,还是平民,做事都要遵循天道,若是违背,那就是失道,平民可以被国法惩治,天子也可以被人推翻。
    “这就是说,儒家构建了一套上下尊卑的体系,却没有堵死上下变通、阶级改变的路径,甚至为造反找到了正当的名分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是人,就不会甘于现状,人人心中都有改变阶层的想法,直白点说,就是造反之心。”
    “而儒家的理论,符合了所有人的期望,它给出了一个社会统一思想,安定相处的基础,却同时不排斥在极端情况下的自我颠覆和重构。”
    “几千年来,我们祖先能占据中原这最富庶的土地耕种,将竞争失败的对手赶往边地,使其变为胡人,靠的便是这套规则。”
    “胡人无论是否与汉人同源,都是汉人塑造出来的敌人,用以让族群居安思危、经历磨难,从而变得更加强大。”
    “在这个过程中,胡人是汉人的磨刀石,只会将汉人打磨得越发锋利,从而磨掉汉人群体中有杂质的部分。
    “于是汉人会变得更加坚韧,沉淀千百年后,后人便会出现自发意识,认为这种传承,是永远不会磨灭的。”
    “到时他们面对外族时,面对折磨生死,便会宁折不弯,宁死不屈,这便是民族的生存脊梁。”
    “但有个问题是,若是磨刀石太硬,亦或刀本身出问题,刀是会断掉的。”
    “晋朝便是如此,八王之乱,引胡人入关,便是自寻死路,”
    “而若是常年为外族统治,久而久之,面对统治,人便会变成奴仆,变成顺民,变得习惯于给人当狗。’
    “这样下去,要是过几百千年,这个民族中,还能剩下多少有骨气的人呢?”
    “所以至少在这个时代,我会试图让汉族正统的统治,更加长久,让后人更有信心,这样他们遇到逆境时,才会有更多勇气和信心去面对。”
    “试想之下,一个千百年都是处于统治地位的主体民族,从出生起,自然便会有民族自豪感,便会自发认同自己的民族。”
    “但若你的族群,几千年都是被人奴役,被人压迫的历史,还从未成功反抗过,后人会有什么想法?”
    王猛很聪明,明白了王谧的意思,所以他沉默了。
    关外胡人,便是如此。
    他们可能祖上都是夏人商人,甚至周人,但他们失败了,被赶到了边地。
    而之后的日子,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,他们说起历史,永远是祖先被人打败,他们在关外艰难求生,从未有过辉煌的日子。
    面对这样的族群历史,他们怎么可能有自豪和底气,所以为了凝聚人心,他们要么将祖先攀附成汉人,要么用利益绑定,采用杀戮劫掠这种最极端的做法。
    苻秦是前者,羯族是后者,匈奴鲜卑两者兼具,但不管怎么说,族群的历史,是构建民族认同的重要基础。
    汉族为什么被人认同,各族都削尖了脑袋钻进去,就是历史足够辉煌,谁想要认个做了几千年奴隶的祖宗呢?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先生明白了吧?”
    “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强大,而是存在人心中的认同,当然,这种认同,是建立在强大和赢的基础上就是了。”
    “全天下人所作所为,何尝不都是赢学的变种而已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我不能输。”
    “我要给天下人和后人证明,汉人一直在赢,还要一直赢下去,即使有挫折,但迟早会翻身。”
    “我没兴趣让外族做奴隶,但更不喜欢做外族的奴隶,大家可以相安无事,你融入我可以,但让我数典忘祖,不行。”
    “这是生存之争,失去认同感的族群,只有灭亡一途。”
    王猛听完,长叹一声:“我发现,你才是这天下最极端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但我不得不承认,你这套说法能自圆其说,前后自洽,没有矛盾。”
    “这种思想如果被大部分人所承认,那必定是立朝之本,社稷基石。”
    “在这点上,我远不如你想得明白,自愧不如,自愧不如啊。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这些是无数人的想法,我只是拾人牙慧而已。”
    王猛冷笑道:“少来,谁能教出你这样的人?”
    “我当初还以为丁角村里,有大儒暗地教授于你,还派人查探,只不过失败了。”
    王谧惊讶道:“前后那两批伪装乘客的探子?”
    “先生可真不讲究啊,找了群那么不专业的人,还没到村口,就被人看出破绽了。”
    “看来先生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啊。”
    王猛脸上有些挂不住,“我又不是圣人,哪能事事如愿。”
    王谧还要嘲笑几句,映葵此时却是冲了进来,慌慌张张道:“郎君,夫人要生了!”
    王谧一怔,“哪个夫人?”
    “我怎么不记得有人待产?”
    映葵急道:“是谢夫人啊,都使君遗孀!”
    王谧一听,便跳了起来,对王猛道:“先生这几日自便,我没空过来了。”
    看着王谧带着映葵狂奔而去,王猛不禁连连摇头。
    他很少见王谧如此失态,对方又不是他的夫人,怎么如此紧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