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慕容垂没有急着扩张,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最大的问题,就是根基不稳,加上并州底子天生有缺陷。
并州并不算富庶,甚至可以称得上贫瘠,其最大的优势,就是有一条纵贯南北的通道,关洛河套,一直以来,都是中原最重要的贸易通道之一。
慕容垂占住了并州,不仅能截断苻秦和关外的大量贸易,更能通过北上占据河套,控制马场,这才是鲜卑骑兵的立身之本。
当然,前提是河套没有其他人干扰。
因为其他势力也不傻,苻飞和苻洛交战,便是苻秦不肯放手的明证,而慕容垂和苻洛暗地联手,也是看中了河套马场的重要性。
为此慕容垂向苻洛开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,便是想从对方手里拿到战马的稳定供给渠道。
苻洛虽然在夺取并州上被慕容垂晃点了,但有苦说不出,因为他四面皆敌,慕容垂这个盟友可以说是他的救命稻草,即使再难受,当下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而且苻洛虽然控制着大量马场,却没有足够的兵员,而慕容垂这边是缺少马匹,两边一拍即合,过年前便合作逼退了苻飞。
而苻飞虽然被迫退兵,但苻坚下了死命令,所以今年开春,他随时都会卷土重来,所以慕容垂整个冬天,一直在整军备战。
在这期间,建康发生变故的消息传了过来,慕容垂惊讶于王谧的胆子之大,但也就只是感叹而已,毕竟建康太远,对他来说,没有什么影响。
但在并州北部,他却注意到一个事实,就是他从代郡通道收购关外的马匹,这个冬天却几乎没有任何收获。
明明他把价钱提了不少,但却少有人赶来交易,负责收购的慕容令打探之下,才得知王谧那边,在以更高的价格在收购马匹。
两边价格相差很大,并州这边几乎没人愿意来,于是慕容令从过冬前等到开春,都几乎收购不到马匹。
他发觉此事不对头,便赶回晋阳,禀报了此事,尤其是重点提到,王谧大量收购了未成年的马崽。
慕容垂听说后,立刻便察觉到,王谧肯定在计划着什么,绝非单纯收购战马这么简单。
因为以慕容垂的了解,王谧的领地,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战马。
要知道,草原上养马,和中原养马,成本不可同日而语,前者是天然马场,后者可是要占耕地的,可以说是亏本买卖。
中原缺少马场,归根结底是个成本问题,一匹马从生下到成年,平均要占五十亩地左右的草场,马粪还会让土地板结,有这个成本,直接种粮食,然后从关外买,更加合算。
而这些年王谧之所以打仗底气这么足,就是因为他治下水利农田发达,粮食出产远超其他地区,他是吃饱了撑的,把耕地变成马场?
慕容垂面色凝重,对诸子说道:“王谧此人,向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,他一旦动手,必然是要达到某种目的。”
“他如果将燕山北面这些新生的马患都买了,不出几年,并州冀州便会面临缺马的局面。
“这些马,他甚至不需要养大,就是直接杀了,对我们来说,都是个巨大的损失。”
“我还听说,他在贸易中,反复提高银铜价格,又使用了粮食交易对冲,关外的马匹商人被利益冲昏了头,手里攥着大把的钱,但变不成吃的,有什么用?”
“钱固然是好东西,但唯一的坏处,便是不能吃。”
“王谧这种做法,是要断根,想坑草原一把大的。”
慕容令听了,出声道:“那怎么办?”
慕容垂出声道:“所以我们今年必须要拿下河套地区的马场。”
“苻洛若是不给,我们撕破脸也要动手,不然光靠并州,是没有未来的。
诸子听了,皆是面色凝重,慕容农出声道:“苻秦那边怎么办?”
慕容令沉声道:“先杀苻飞,再对付苻洛。”
“到时行事一定要快,快到让苻秦反应不过来,若能成功,大业便成了一半。”
“现在慕容冲在巴蜀起兵,威逼长安,让苻秦自顾不暇,这种机会千载难逢,我等万万不能错过!”
诸子听了,齐声应道:“当追随父王,共成大业!”
等诸子陆续告退后,慕容令留了下来,出声道:“父王,那边还有消息,说王谧联手关外部族,将段氏部灭了。”
“段氏部还没有起事,怎么会被王谧盯上?”
“有没有可能,拓跋什翼健出卖了段氏部?”
慕容垂略一思索,出声道:“可能性不大。”
“拓跋部虽然人多,但如今我鲜卑外敌众多,他即使是起心思,也不该这时候出卖自家人。”
“不要小看王谧,他打探情报的本事很厉害,段氏部未必没有他安插的奸细。”
慕容令出声道:“段氏部和我慕容氏世代联姻,如今他们几乎被连根拔起,各族长及亲,都被抓到青州去了。”
“我们是否派人去青州,将他们赎回来?”
慕容垂淡淡道:“没必要,只会被对方趁机要挟,成为我们的软肋。”
“我知道,这是你的母族,但在争夺天下面前,这都是可以放弃的,有弱点的人,是无法打败敌人的。”
慕容令应了,他退出来的时候,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。
虽然他知道慕容垂是正确的,但毕竟段氏部是他母亲段王妃的部落,血脉相连,如今却就这么覆灭了。
他快走到府门时,却有一名婢女走出来,说段夫人有请。
慕容令听了,当即跟着过去,去拜见了从长安回来的段夫人。
果然不出所料,段夫人问的便是段氏部的情况,她听说部族被镇压剿灭,面露痛苦之色,“不应该这样的。”
“我早劝过他们,关外虽然看着安全,却不如中原进退自如。”
“而且他们也太急了些,怎么会做事不察,被人抓到把柄?”
慕容令出声道:“请姨母节哀,不过他们好歹保住了性命,据说都被抓到青州去了。”
他的生母段王妃,和段夫人是亲姐妹,且知道段夫人为慕容垂做出了多大牺牲,所以极为尊敬对方,是将其当做半个母亲看待的。
段夫人心思数转,出声道:“有没有消息,说被抓到的人,都怎么样了?”
慕容令摇头道:“不知道,青州太远,我们的探子很难打探到情报。”
段夫人听了,便让慕容令先离开,她思索半晌,便径直来找慕容垂。
慕容垂将段夫人迎进来,出声道:“夫人有何事情?”
段夫人开门见山道:“我想去青州。”
慕容垂听了,蹙眉道:“我大致猜出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恕我直言,你去毫无意义。’
“按王谧的行事手段,段族中男女怕是都成了奴隶,且部族被打散,还有什么用处?”
段夫人咬着嘴唇道:“不管怎么样,我总要亲眼看到,万一还有希望呢?”
她抬起头:“而且我呆在这里,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苻坚没杀我,反而让大王无所适从,不是吗?”
“我知道,当时死在长安,是最好的结果,但偏偏苻坚没有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“我被送出长安后,再死就与苻坚无关了,只能厚颜来见大王复命。”
“但我这种不干净的女子,对大王清誉有损,既然如此,还不如让我去青州,最后再为大王做一件事。”
慕容垂皱眉道:“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那王谧极有手段,我和他成了死敌,你若是过去,便是羊入虎口。”
“到时候,你不仅达不成目的,还会被他挟制,生不如死。”
段夫人咬牙道:“还请大王放心,那个时候,会自寻了断的。”
慕容垂涩声道:“你知道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段夫人轻声道:“大王,妾当初离开段氏部时,就下决心报答族人,尤其是妾的侄女,更是大王将来可靠的妃嫔人选。”
“我知道,现在段氏部被灭,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,但本来就是多余的人,用我这条贱命,有可能换回来他们,何乐而不为?”
“而且正因为他们失去了价值,那王谧更有可能松口,不是吗?”
慕容垂沉吟起来,段夫人说得倒是很有道理,关键是,王谧凭什么要答应?
面对慕容垂的疑问,段夫人坦然道:“不需要给他实际的好处,只需要给个承诺而已。”
“如果大王不顾颜面的话,可以私下承诺和他联手,以稳住对方,这起码对大王当前对付苻秦的战略,是利大于弊的吧?”
“虽然他肯定是将大王当做敌人,但若是大王能暂时为他所用,只怕他也会考虑吧?”
“妾亲自过去,更能证明大王的诚意,将来两边翻脸,便自行了断,断不会让他拿要挟大王。”
慕容垂听了,面露痛苦之色,“在长安的时候,我就对不起你一次了,这次还要把你推入火坑,我良心何安?”
段夫人轻声道:“一次两次,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妾是相信大王能够光复慕容鲜卑,并愿意为大王的志向付出一切的。”
“还望大王成全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