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道茂看得清楚,王谧显然还没有走出来,这种心障,只能让时间慢慢来消磨掉了。
她微微有些出神,这与自己先前的心态,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?
之前她和王献之和离,明明问题不在自己,但最后却只能独自默默承受一切。
而郗恢之死,王谧尽可能做到了一切能做到的事情,甚至为此不惜和朝廷翻脸,但最后还是将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她和王谧,原来都是性格如此别扭,又如此相似的人啊。
王谧是天下闻名的用兵天才,被看做最有可能光复汉人江山的人,尚且会受困扰,而自己又做过什么,值得整天自怨自艾呢?
郗道茂突然之间,感觉之前饱受世人非议的桎梏,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,心境为之一轻,从过往中走了出来。
她下意识伸出手,抓住王谧胳膊,郑重其事道:“我觉得,你不欠任何人的,是天下人都欠了你的。”
“这些年来,北地风气为之一新,但如果你在这里止步不前,全天下都会重新回到之前的模样。”
“我不想说,有些事情等着你去做,而且只有你能做到,这种话对你更不公平。”
“但我打从心底认为,若这个天下没有你,将有无数的人会过着极为悲惨的人生。”
“我说这话,不是说你想背负他们前进,而是觉得,你已经为他们做得足够多了。”
“没人有资格强求你什么,你应该把对天下人的关心分出一些来,对自己更好些。”
王谧听了,微笑道:“这么一说,我心里似乎好过了不少。”
“夫人放心,我在到达尽头之前,绝对不会倒下,因为有太多人等着我站在最前面。”
郗道茂心中暗叹,王谧性子,看来这辈子是改不了了,也许只有这样的人,才能拯救天下吧。
她这才发觉还抓着王谧衣服,尴尬无比,便找了个借口,慌慌张张,告辞出去了。
王谧仍然是有些心结,并未在意郗道茂神色,他感觉这次病倒,和最初在青州立足时连战前燕大军、伤痛累积爆发的情况相似,都是身体得不到休息的结果。
争霸天下,是个长期的过程,若不能保养好身体,便欲速则不达,甚至中道崩殂。
他先前锋芒毕露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如今又和朝廷关系,更需要重新打造以青州为中心的政治生态,为将来一统北地打好基础。
既然如此,那就安下心来,将病养好,放手让阿川和掾属们施展所长,顺便好好打算下一步的计划吧。
不久后,冬天到来,天下大部分地区的战事都偃旗息鼓,停止兵戈,王谧领地内更是一片安静祥和。
毕竟攻打王谧领地,好处不多,风险却极大,能做王谧敌人,还能活下来的,都是头脑理智的,昏了头的人,早就死了。
青州辽东幽州,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日子,但在少数地方,反而兵事更加频繁了,时刻笼罩在战火扩大的阴影之下。
这便是慕容垂占据的并州,他打下晋阳后,便开始全力招兵买马,打造以晋阳为中心的战略体系。
慕容垂发动时,采取的是先拿下重要战略据点,然后以点连线,以线带面,进而蚕食内部地区的方式。
他以晋阳、壶关、邺城为三个关键据点,先打通三者之间的通道,划出了一个三角形区域,然后将里面的苻秦城镇分割包围,让其无法互相支援。
然后他让慕容楷、慕容令分别占据壶关、邺城,与自己所在的晋阳同时发兵,夹击这个区域的苻秦势力。
短短数月,横亘晋阳通道的太原盆地中的诸多城镇,都被慕容垂拿下,苻秦将领要么战败逃走,要么被杀死。
之前苻秦灭前燕,王猛一路打入并州占据的地盘,由苻秦经营多年,但一夕之间便即易主,为慕容垂做了嫁衣。
同时慕容垂以邺城为前线,尝试向南北扩张,他的目的就是北面控制幽州的代郡通道,南面能控制黄河两岸,若是能重新拿回枋头,便可以进退自如。
在邺城方圆数百里用兵,天下没人比慕容垂更熟悉,他在这里,可是实打实面对过苻秦晋朝等诸多强敌的。
有这样的主场之利,慕容垂之于邺城,就像王谧之于青州,谁想来碰一碰,最后都会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。
先前的苻不便是如此,他当初晚来一步,并州便落入了慕容垂之手,惊怒交加之下,决定趁慕容垂立足未稳,突袭壶关。
如果他能够成功,便能切断晋阳和邺城之间的联系,之后各个击破,将慕容垂势力扼杀。
苻丕并不是不知兵,他的军略能力在皇家年轻一代中,是当仁不让的翘楚,即使是苻秦将领中,也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,不然先前苻坚也不会任命他为攻打荆州的主帅。
而且他找的时机也很准,因为当时的消息,是慕容垂刚打下晋阳,消息还未传到长安之时。
按道理说,慕容垂应该至少花费一段时间整顿城防,重点防御并州北部,以防苻秦南下夺回晋阳,这才是稳妥之策。
但苻丕却没有想到,慕容垂打下晋阳的当日,便带着少量轻骑赶回了壶关,然后整顿兵马,等待苻丕到来。
次日晚上,苻不带领部下急行军赶到,他本打算休息一晚,天明发动突袭,结果却反而遭到了慕容垂带兵突袭。
慕容垂的鲜卑兵士本就是壶关守军,经过休整,状态正值巅峰,苻不却因连续行军,兵马疲惫不堪,两边遭遇,瞬间便定了胜负。
一战之后,苻不数万兵马,折损了上万,连主将毛当都战死了。
苻不只能狼狈退军,恰好此时慕容泓反叛,占据华阴,堵了苻不后路,逼得他只能绕路赶往洛阳修整。
而至此华阴壶关之间,再没有苻秦干扰,慕容泓得到了慕容垂暗中援助,将前来讨伐的苻击败斩杀。
打仗就像滚雪球,一环扣一环,一旦确立了优势并能将其发扬光大,就能事半功倍,如今慕容垂便是如此。
他借着一系列的用兵,成功压制了壶关南边的苻秦攻势,然后便着眼晋阳北部的防御了。
这个时候,消息才传到长安,苻飞收到苻坚诏令后,才开始有所行动,但已经晚了。
苻飞正在和苻洛对峙,腾不出太多精力,但他还是派出石越,领一万兵马压制慕容垂。
这倒不是苻洛看不起慕容垂,而是他对石越有信心。
石越和战死的毛当,并称为前秦骁将,是得到苻秦将领公认的。
毛当之死,并非战阵能力不如慕容垂,而是中了突袭,若是战场正面对战,慕容垂其实是很难拿下对方的。
而石越吸取了毛当的教训,用兵谨慎了许多,他在并州北部建立了几座据点,然后轮番从各个方向突袭晋阳周围城镇,给慕容垂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。
慕容垂深知除了自己,其他人包括慕容令,都不能抗衡石越,所以他只能亲自坐镇晋阳,和石越斗法。
随着天气渐寒,慕容垂和石越谁也无法奈何谁,眼看这一年怕是就这么过去了。
而这个时候,段夫人被苻坚派人送到了并州,慕容垂得知后,便将段夫人接到了晋阳。
对于苻坚这种举动,慕容垂大致能猜出用意,暗中嘲笑苻坚的妇人之仁。
对慕容垂来说,段夫人是生是死,意义都不大了,既然他打定主意争夺天下,就不会受敌人的拉拢抑或威胁,别说是段夫人,父母复生都不行。
所以慕容垂在府中找了个院子,将段夫人安置下来,之后几乎便没有来过。
段夫人显然明白慕容垂的心思,为了复国,两人都牺牲了很多,有些事情根本不用明说,失去的东西,便不会再回来了。
而慕容泓那边,自从击败了苻睿之后,关东、关中一带投靠他的鲜卑百姓络绎不绝,甚至声势比慕容垂还盛。
毕竟他是前燕皇帝慕容儁苗裔,天生号召力就大,相比之下,慕容垂只是亲王,自然差着一档。
而与此相似的,还有占据巴蜀的慕容冲。
他同样是慕容儁之子,故而得到了鲜卑兵士的拥护,且他效仿的是董卓,虽然大肆荼毒当地百姓,但却借此收买了军心。
在慕容冲的纵容下,巴蜀仿若人间地狱,氐人汉人百姓被毫无理由杀死,道路上常见尸体,女子被随意掳走,导致家家户户白天都紧闭家门。
慕容冲借此招揽了一批亡命军匪,这些人在利益的驱动下,跟着慕容冲打下了汉中,再次上演了屠城惨剧,大批氐人被杀死。
消息传到长安,引起了朝野恐慌,仿佛一夜之间,苻秦内部就处处起火,仿佛随时都会覆灭!
此时苻坚根本没有多少可用的兵,只得派人送信,先用招揽慕容垂的办法,说服慕容冲重新归顺苻秦。
慕容冲对此嗤之以鼻,他直接回信告诉苻坚,只要苻坚将包括太后皇后公主在内的宫中女眷,都送到汉中,还可以考虑一二。
看到信后,苻坚暴怒,慕容冲的心思固然龌龊,但说到底这一切,还不是自己造成的?
他当然不可能将宫中女眷送给慕容冲,那两边就只能有一战,但此时吕光还没有回来,苻坚思来想去,只能艰难做了个决定。
发国书给晋朝朝廷,欲以顺阳公主联姻,换取荆州的晋军攻击成都,联手消灭慕容冲。
此时正好是京口动乱发生,王谧入京之时,而使节到建康的时候,王谧才离开不久,建康还处于动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