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牢之将王谧一行引进府中,恭恭敬敬请王谧在上首坐了。
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,出身又不差,即使在恢麾下,也还保留着几分自衿,但如今他在王谧面前,却不敢有丝毫张扬。
无他,刘牢之固然出类拔萃,但王谧在每个领域,都要压他一头,刘牢之能做的,王谧都能做,而王谧能做的,刘牢之却未必能做到。
但即使如此,当王谧问刘牢之接下来的打算时,刘牢之也没有胆怯不言,而是壮着胆气出声道:“王上见谅,今后如何做,不是牢之能决定的,而是要看朝廷的意思。”
王谧看着刘牢之,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之色。
他自然知道刘牢之后世的所作所为,可以说反复横跳,被评价为首鼠两端。
而且牢之每次倒戈,都能坑死先前的上司,站在最终胜利的一方,堪称吕布和魏延的集合体。
其屡屡背叛,归根结底还是才能出众,没有人能压得住他,所以要用这样的人,难度是很高的。
但客观来看,刘牢之可以说是晋末之中极为重要的角色,他一生战功不计其数,先后击败多位名将,只是败于慕容垂之手。
王谧深知将来若是北地全面开战,各方野心家登上舞台大乱斗,宛如绞肉一般,刘牢之的力量,是不可或缺的。
想到这里,王谧说道:“江淮之战后,将军封了龙骧将军吧。”
“我记得苻秦那边封的是姚苌,这可是朝廷对武人极高的褒奖,可见陛下确实很看重你。”
龙骧之号始于晋武帝谋伐吴时,因吴童谣“不畏岸上兽,但畏水中龙”之语,拜益州刺史王濬为龙骧将军,使造船备战,后王濬灭吴,龙骧之号,也成了对武将的极高褒奖。
不过对知晓后世的王谧来说,龙骧这个将军号极为讽刺,无论在苻秦还是晋朝,都堪称背刺大师的代名词。
王谧继续道:“道胤生前让你先来彭城,是认为你能独当一面,若没有发生这些事情,将军前途一片光明啊。”
刘牢之脸色黯然,都恢被刺,身为属下的他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朝廷虽然为郗恢平反,但因为司马道子的关系,在相当一段时期内,绝不可能太过重用都恢的部下,而是重用如王恭那般的心腹。
甚至也许这辈子,刘牢之都很有可能没有比之前更好的机会了。
而现在北地形势一天一个样,再蹉跎几年,谁知道将来大变到来的时候,他还能捞到什么位置?
王谧看出了刘牢之心思,出声道:“其实你无需灰心,朝廷对你的看重程度,应该会出乎你的预料。”
“尤其是陛下,在我看来,他是准备把你当做道胤的继任者培养的。”
刘牢之又惊又喜,“真的?”
“使君怕不是在骗我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这人从不开玩笑。”
“我想问你,你知不知道,陛下让道胤移镇彭城的用意?”
刘牢之不解道:“不就是为了方便北伐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那等于完全放弃京口,陛下难道不在乎在广陵的楚王吗?”
刘牢之目光闪动,“在下一直没有想通这点,还请王上解惑。”
王谧悠悠道:“我一开始也不明白,直到道胤死后,我去建康走了一趟,才渐渐想通。”
“其实陛下应该早就看得出来,楚王是随时都会动手的。”
“对此他有两种应对,一是尽量拖延,防御建康,二是反其道而行之,放空建康周围防务,诱使楚王提前动手。”
刘牢之惊讶起来,“让楚王提早动手?”
“那不就是将建康送出去了?”
“不错,”王谧悠悠道:“陛下应该就是这么打算的。”
刘牢之越发惊讶,“为什么?”
王谧悠悠道:“陛下怕是看出,建康积重难返,无药可救了。”
“朝廷不介入北伐,那将来无论是谁一统北地,都会有南下之意,无论这个对手是谁,建康都很难挡住。”
“而对陛下来说,楚王要是有志于天下一统也就罢了,但偏偏在北地未定时起了心思,这是他无法忍受的。”
“陛下是个很有想法的人,他绝对不愿意就这么把社稷交到楚王手上,要交,也要交给灭了苻秦鲜卑的人。”
“所以在这种想法下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,就是放空京口,让道胤带着你们,在桓氏控制的江淮打入一颗钉子。”
“这便是彭城。”
“若楚王想要渡过黄河,道胤带着你们可以成为助力,但他若想要图谋建康,那道胤便可以顺流而下,突袭他的大本营广陵,让其首尾不能顾。”
刘牢之出声道:“若在此之前,楚王打下了建康怎么办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陛下怕是想借着楚王之手,清洗建康,看看谁是靠得住的。”
“建康数百士族,心思想法不一,陛下对其中很多人都很失望。”
“他怕是准备了后路,能在楚王进入建康的时候,保全宫室,所以才会让道胤北上牵制楚王,看对方如何决定。”
“若楚王打了退堂鼓,自是很好,但孤注一掷攻击建康,陛下也能应对得了。”
“但他千算万算,却没有算到琅琊王胆子太大,竟然自毁栋梁,害死了道胤。”
“道胤一死,先前的彭城计划,便彻底落空。”
“你应该明白,陛下对你再赏识,还是比不上道胤的,若是桓熙动手,他敢将自己的命托付给你吗?”
刘牢之听到这里,脸色骤变,他自然听出了王谧的言外之意。
他先前的恩赏,固然是来自于战功,但很大一部分因素,是因为他是郗恢的部下。
如今郗恢去世,刘牢之享受的裙带关系好处,自然就不在了。
朝廷即使想把他培养成都恢的继承人,但若是没有这个担保,刘牢之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朝廷先前那般信任的。
这可以说是个死局,单凭牢之自己,是无法破局的。
刘牢之涩声道:“我现在明白,齐王来见我的用意了。”
王谧面露欣赏之色,“你是个聪明人,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,因为不用拐弯抹角,甚至不用我说透。
“接下来,将军还是会驻守彭城,毕竟在我看来,朝廷那么多将领,领军本事上,无人能比得上你。”
“但你挂着道胤旧将的名号,多少会受到影响,毕竟他现在大部分将领和兵士,都在我的麾下。”
“所以将军要好好想想,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做。”
刘牢之苦笑起来,“那我除了相信王上,还有别的路吗?”
王谧悠悠道:“这就要看将军了。”
“毕竟在我看来,和将军合作,我同样有顾虑。”
“因为对我来说,楚王进不进建康,影响并不大。”
刘牢之不得不承认,王谧说得是对的。
王谧与桓氏本就有亲,桓熙篡位,王谧地位未必比现在差了。
更何况以王谧在北地的实力,根本不需要在乎谁是建康的主人。
刘牢之听懂了王谧的言外之意,现在是他有求于王谧,而不是王谧花代价招揽自己。
他不得不佩服王谧谈判的本事,这在讨价还价中,意味着王谧在谈判中掌握了主动权。
而现在的刘牢之,显然没有对王谧来说不可或缺的筹码,所以他只得服软道:“王上想让我干什么?”
王谧见刘牢之认清了现实,便出声道:“暂时还不需要,只需要将军上书朝廷,拿到招兵买马的资格。”
“徐州兵虽然不如京口兵,但还是能用的,将军练兵的本事,将来进入北地,必然能有一番作为。”
“到时候我要用兵,需要将军相助。”
刘牢之疑惑道:“我不明白,以王上的本事,何须末将这点微薄之力?”
王谧沉声道:“因为慕容垂此人,需要我们所有人联手,才有把握将其击败。”
“前番他在并州做的事情,你应该都听说了吧。”
“未来十年,他就是大晋以及北地所有人共同的大敌。”
“为了彻底消灭他,我需要你的助力。”
“在这期间,我不需要将军做任何事情,但若是时机成熟,我希望将军能够全力助我。”
刘牢之听出了话外之意,这个全力,说的是不经过朝廷。
他沉吟起来,这种做法,便是押注了,选边站队,一旦站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王谧看他犹豫,也不心急,便站起身告辞道:“言及于此,不需要将军马上做决定。”
“先告辞了。”
刘牢之连忙起身,将王谧送到门口,却见王谧上车前,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朝廷能出一个司马道子,未必不会出第二个。”
刘牢之望着王谧队伍远处,心内久久不能平静,不管如何,他是该为将来谋划打算了。
王谧带着队伍,径直上了船,便命令船队起航,驶向高平金乡。
他到达后,很快便联系上了郑氏宗族。
先前因为周马头过继之事,两边已相当熟稔,所以氏族人很快找出坟地,给都恢办了葬礼,将其和四子尸身俱都安葬了。
谢道韫陪着谢道粲全程参加了葬礼,眼见谢道粲强制支撑,精力不济,只能尽力帮着她安神养胎。
王谧同样极为重视,都恢就这么一个遗腹子,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,但万一出个差池,他就无法交代了。
所以办完葬礼后,他直接带着谢道粲,赶往临淄的府邸,准备将其安置在自家后宅中,安排谢道韫等人照料。
彼时众女都得知了都恢的事情,都对谢道粲极为同情,皆是帮忙安置。
王谧很快便在园子里面清理出一处清静宅院,安排了青柳映葵等人照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