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道子身上,已经没有几处完整的地方,人人见了,皆是掩面惊惧,不忍卒睹。
褚爽扑到司马道子身边,跪在地上痛哭流涕,喊道:“王上,王上,怎会如此?”
“为什么你要遭受如此对待啊?”
司马道子艰难张口,随即痛得叫了起来,众人看得清楚,他手指上的指甲,都被拔掉了。
褚爽状若疯狂,指着王谧道:“王贼!你用如此酷刑对待皇族,不怕遭到天谴吗!”
王谧淡淡道:“这是他应得的。”
“若是上天觉得我做得不对,大可以打雷劈死我。”
车胤皱眉道:“齐王,即使琅琊王犯错,自有国法惩治,你这样做,实在是太过逾矩了。”
“我痛惜的是,王上年少扬名,建康称羡,天下皆知,为何如此不重视名声?”
王谧冷笑道:“名声?”
“有什么用,能让人死而复生吗?”
“不管今日结局如何,我都会被冠上反贼名号,你说我还在乎什么名声?”
“还有,车侍中,这里面,还牵扯到你了。”
车胤皱眉道:“我问心无愧,绝没做过害人的事情,王上不必吓唬我。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琅琊王在去京口之前,曾经派人暗杀中,用的便是他身边侍卫。
他指着堂下先前被抓的两人,“其中一人恰好参与了,招了口供,而琅琊王事后在刑讯中也认了。”
此话一出,众官更是大哗,车胤不可置信地看向司马道子。
他到现在还没有好,当时遇刺,他还以为是桓氏嫌疑最大,没想到竟然是司马道子干的!
车胤忍不住道:“为什么?”
“我又没有和琅琊王作!”
刘穆之拿着口供,说道:“待中曾经向陛下建言,不可让琅琊王学兵,被他得知,故而报复。
司马曜忍不住道:“这是我和侍中私下对谈,如何被他得知的?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这就要问琅琊王本人了。”
“陛下以为,宫内若没有内应,琅琊王能害死王皇后吗?”
众人惊呆了,褚爽大叫道:“不可能!”
“王上为何要杀死皇后?”
“他根本没有任何动机!”
他说完后,本以为众人会出声附和,然而一时间鸦雀无声,竟然无人站出来支持他。
他转过身去,面向众人,身体颤抖,“怎么,你们都怀疑王上?”
刘穆之出声道:“有动机。”
“皇后去世后,太原王氏与皇家联姻的人,就只有琅琊王妃了。”
“而皇后兄长王将军,若是在京口案中被安上罪名,或是直接出事,那陛下与太原王氏的关系,便远逊于琅琊王了。
“之后琅琊王再拿到京口兵权,即使先前做的事情败露,陛下也奈何他不得。”
“挡在他路前面的人都要死,王皇后是第一个,都使君是第二个。’
旁边王恭脸色极为难看,他如今回想前因后果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他之前因为和司马曜的关系,一直和司马道子保持距离,这次去京口,对方却态度极为热情,搞了半天,是下了套等着自己去钻!
褚爽大叫道:“没有证据,你没有证据!”
众人心以为然,褚爽说的没错,王法慧人都死了,去哪里找证据?
王谧不理他,指着殷仲堪,王恭,王国宝,以及司马道子的部下,说道:“所有人,都是他的棋子。
“他根本没有把别人当人看,想用就用,想杀就杀,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。”
“道胤死在他的手里,我真是感觉不值。”
“我自出仕起,就曾经和道胤立誓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虽然之后两人道路分歧,但我从未想过食言。”
“如今他死了,我说什么也要给他讨个公道。”
褚蒜子忍不住道:“如今这种局面,难道是他希望看到的?”
王谧猛地瞪了过来,目露凶光,“人都死了,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他若不愿意,可以从棺材中跳出来阻止我。”
“太后难道比我还懂他?”
褚蒜子冷哼道:“你不过是拿他做谋朝篡位,满足你私心的借口罢了!”
“明明有很多种办法,你偏偏选了发兵造反,真当天下人都是傻的吗?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太后真是以己度人啊。”
他转向众人,指着御座说:“你们真以为,今天我是来夺位的?”
“我根本不稀罕这个位子!”
“我这次来,是要让全天下、全朝堂亲眼见证,给道胤一个公正的名分!”
“做完这件事,我便会带军离开建康!”
“什么!”一众大臣面面相觑,神色极为复杂。
他们中有些人,不知为何,反而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。
临门一脚,都做到这份上了,你不篡位,就是为了来讨所谓的公道的?
你登基夺权后,什么公道给不了?
我们都做好改换门庭的心理准备了,你却突然不干了,这不是晃点人吗?
褚蒜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,这怎么可能?
花了这么大力气,控制了建康,打进皇城,就只是为了讨个名分?
这郗恢即使是你爹,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吧?
难怪众人理解不了,王谧这离着御座,只差十几步了,哪有放弃的道理?
刘穆之冷眼旁观众人神色,面露嘲讽之色。
建康朝堂,果然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庸碌之徒,根本不明白王上的格局。
王上将来一统北地,自然而然成就大势,天下皆会自发拥戴,何必要冒着篡位的名声,夺这么个虚位,在江东这破地方蝇营狗苟?
陪你们清谈,能把苻坚慕容垂说死吗?
你们在建康醉生梦死的久了,真觉得能这样千秋百代下去吗?
堂上一时间陷入了寂静,司马曜叹息一声,涩声道:“先生为何不先和我商量………………
王谧沉声道:“陛下,我向来谋定而后动,要动就以最快的速度做完。”
“别人看到我动作的时候,结果就已经出来了。’
“或者说,若我按部就班上表替道胤伸冤,陛下就保证能给出个公平的处置办法?”
“有多少人要保他,陛下应该心里明白。”
褚爽叫道:“琅琊王即使做错了事情,也是要按皇家规矩来,最多是圈禁而已!”
“如今你动用私刑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谧直接打断他,指着五口棺材大喝道:“你看看!”
“他现在和四个儿子,都死了!”
“这些年来,他为朝廷做过多少事情,还有比他更有资格被称为忠臣的吗?”
“你做的事情,有他多吗?”
“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!”
“为什么?”
司马曜痛苦道:“是朕的错误。”
“朕没有想到,皇弟会如此极端。”
褚爽急道:“陛下,这都是他一面之词,严刑逼供的证词,根本不可信!”
司马曜长叹一声,对褚蒜子道:“烦请太后亲自问询皇弟。”
褚蒜子有些失神,司马曜又说了句,她才缓缓站起,身子不住摇晃。
宫女上来扶着,褚蒜子走到司马道子身边,出声道:“琅琊王,本宫问你,是不是你杀了皇后和郗恢?”
司马道子睁开眼睛,惨笑道:“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意义?”
“我就是不承认又如何,王谧能杀我,也能杀你们!”
“不错,人是我杀的!”
他抬起血迹斑斑的手,指着司马曜道:“若非他纵容王谧这种奸臣,我朝何至到了这般田地!”
“前有桓温教训,皇兄还执迷不悟,带着大晋落入深渊,我只是为大晋铲除毒瘤而已!”
褚蒜子气得浑身发抖,“皇后和恢,也是毒瘤吗?”
司马道子呸了一声,“他们是什么东西,寄生在皇家身上的虫子罢了!”
“什么王与马共天下,我司马氏被这些蛀虫喝血吸髓,真是耻辱!”
此话一出,众人面色都极为难看,司马道子这是把所有世家都骂进去了。
司马道子越说越是愤怒,“还不是你帮我不够,不然若我学了军权,不出二十年,必然能一统天下,完成先祖遗志!”
“如今事败,大家等着一起死吧!”
褚爽急道:“王上,你得失心疯了吗,这都是王谧逼你说的,是不是?”
司马道子哈哈大笑,“我已经废了!”
“我整个人都废了!”
“你们根本不知道,他是如何对待我的!”
“我现在还吃着麻药,不然我早就痛死了!”
他颤抖着手,掀开袍服,用最后的力气吼道:“我现在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我好惨啊!”
众官看到袍服下面覆盖的身体,皆是面色苍白,有人干呕起来。
他们看向王谧的眼光中,充满了深深的恐惧,这种遭遇,要是发生在他们身上,只怕人早就疯了。
王谧冷冷道:“你还叫起来了。”
他指着谢道粲,“她失去了夫君儿子,你失去了什么?”
“我只是替她要个公平而已。”
他转向司马曜,“道胤死了,我若篡位帮他正名,天下人不会心服,也不会相信他的冤屈。”
“所以我入宫来见陛下。”
“我和陛下曾有师徒之情,多年不见,如此谋面,非我所愿。”
“但陛下若是了解我,应该会明白,刚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。”
司马曜叹息道:“朕明白。
“先生做的事情,向来是对的。”
“确实如先生所说,这件事,朕是脱不了干系的。”
他转向车胤,“侍中,帮我起草罪己诏吧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陛下三思,罪己诏都是在天灾时所用,如今不符合礼仪。”
司马曜叹道:“人祸大于天灾也。”
“发生了这种事情,致使都爱卿这样的忠臣身死,朕若没有错,又是谁的错?”
谢道粲听了,跪伏在地,低声道:“有陛下这句话,道胤在九泉之下,当可瞑目了。”
司马曜痛苦道:“是朕害了道胤啊。”
“朕会剥夺琅琊王爵位,流放边地,以告天下。’
褚蒜子和褚爽听了,反而心内稍宽,因为司马曜这么说,就是等于揽下罪责,保住司马道子的命了。
罪名不过是杀死大臣,至于王法慧的事情,不过是王谧一面之词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