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睿之所以会出现误判,是因为慕容泓有了意料之外的帮手。
慕容垂早前暗中让慕容令带军,和慕容泓会合了。
慕容令的这支军队,是父子两人这些年培养出来的精锐,战力远超慕容泓招揽的鲜卑百姓,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而苻睿的误判在于,他认为慕容垂父子夺得并州后,会着手图谋冀州或者河套平原,拿下前者有大量的鲜卑兵员,占据后者可以和拓跋鲜卑联手,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。
然而慕容垂两者都没有选,反而让慕容令秘密南下,相助慕容泓。
这直接导致被伏击身死,苻秦又损一大栋梁,这短短几个月,慕容垂对苻秦造成的伤害,甚至远超过以往王谧所做的总和。
虽然苻坚尚不知道苻睿之死和慕容垂有关,但苻秦内部形势急速恶化,让苻坚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。
苻睿兵败后,苻秦已经凑不出足够镇压关洛的兵员了。
此消彼长,慕容泓战胜苻春之后,原前燕故地的鲜卑百姓,纷纷前去投靠,导致短短半月内,慕容泓兵力暴增到数万之众。
而苻睿死后,作为副手的窦冲与姚苌出现了意见分歧,谁也无法说服对方,加上双方实力发生反转,他们不得不暂停交战,派人到长安请示接下来是攻是守。
苻坚陷入了犹豫,强攻吧,窦冲姚苌兵力并不占优,退防吧,要是坐看慕容泓壮大,只怕短时间内,慕容泓的兵力将膨胀到一个非常危险的数目。
此时慕容泓派人送信到长安,里面对苻坚说:“苻秦行无道之事,灭我国家,现在被上天诅咒,让苻秦接连大败,是大燕复兴之象。”
“而吴王(慕容垂)殿下平定关东,在他面前苻秦将领如土鸡瓦犬,不堪一击,接下来他将取得邺城,和我共同复兴大燕。”
“建议秦王你看清时务,和我大燕以虎牢关为界,划天下而治,我承诺大燕为友好邻邦,先前巨鹿公死于乱军,非我所致,只是他冒进寻死罢了。”
看完信后,苻坚暴怒不已,偏偏他现在却拿不出足够兵力,对慕容泓无可奈何,只能召集权翼等人商议对策。
在群臣一番争论之下,苻秦罕见地服了软,而且苻坚决定,让慕容暐写信,招降慕容泓和慕容垂,让其重归,为苻秦朝廷效力。
这个时候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苻秦这是走下坡路了,而且是停不住的那种。
且不说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,谈判桌上也拿不到,如今慕容垂和慕容泓形势大好,有什么理由再次投降苻秦,让自己性命操于别人手中?
更别说那么多氐人亲王大将战死,苻坚不想着讨灭仇敌,反而指望通过一封信,让对方为自己效力?
这个决定一出来,氐人将领官员固然不满,其他族群的臣子同样在看笑话,苻坚这些年苦心孤诣建立的威望,正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飞速崩塌。
而苻坚让慕容暐招降,实属无奈之举,慕容暐和慕容泓固然是亲兄弟,但慕容垂可是向来和慕容暐关系不好,做出这种决定,属实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。
慕容暐自然不会乖乖听苻坚的话,他明面上写了封招降信,却在送信的时候,派了个心腹跟随,将真正的密信送到了慕容泓手里。
信中慕容暐说,苻秦气数已尽,正是复国良机,希望慕容泓不要错过,一定要招揽前燕旧部,完成光复大业。
至于慕容暐本人,认为自己是大燕覆灭的罪人,再无颜面当皇帝,但长安还有他能做的事情,所以让慕容泓不用管他了。
同时慕容暐建议,以慕容垂为相国,以慕容冲为太宰,慕容泓本人可先为大将军,若是收到了自己在长安的死讯,便立刻继位为皇帝。
看完信后,慕容泓明白,慕容暐怕是想要和苻坚同归于尽,不得不说,慕容氏在吸取了灭国的教训后,在这种事情上极为团结,人心比苻秦内部齐多了。
于是慕容泓紧锣密鼓,加速招兵买马,同时让慕容令带着自己的信回去见慕容垂,商量复国的事宜。
但在这里,不得不说,慕容暐和慕容泓都出现了误判,他们以为,慕容垂仍然是那个当年即使逃走,都不敢反叛大燕的亲王。
但殊不知,慕容垂早就有了自立的想法,所以当慕容令返回晋阳,呈上慕容泓的信后,慕容垂看完,满脸讥讽。
“让我当相国,当年做什么去了?”
“现在起事之事,尚能万众一心,要是将来复国,只怕仍旧会勾心斗角吧?”
“做相国,做大将军又怎么样,皇帝一句话,照样瞬间一无所有。
慕容令赞同道:“父王说得是,只要还是臣子,就永远被别人摆布。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没错,从今往后,能依靠相信的,只有我们自己。
“慕容泓那边,我的人情算是还了,今后要靠他自己了,他能挡住苻秦固然好,挡不住的话,我也不可能次次帮他。”
慕容令喜道:“那接下来,是不是要趁机占领冀州?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不要急,再等等。”
“和并州交界的常山郡魏郡,可以先拿下来,再往东的话,暂时停止行动。”
慕容令不解道:“为什么?”
“冀州乃天下最为富庶,人口最多的地方,如今各方势力都难以插手,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………………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都知道他是块肥肉,但何尝不是诱饵。”
“我怀疑王谧和江淮的桓氏,很可能联手给我做了个陷阱。”
“如果操之过急,将毒饵吞了下去,有可能欲速则不达。”
慕容令嘀咕道:“父王是不是太高看那王谧了,听说前段时间他还跑去游山玩水,完全没有进取的样子。”
慕容垂反问道:“你认为他是那样的人吗?”
慕容令迟疑道:“人是会变的,许是他开始恋栈权位了?”
慕容垂摇头道:“谁都会,就他不会。”
“不管如何,先静观其变,真正属于我们东西,迟早拿回来,不急这两天。”
长安宫殿里面,苻坚对着满桌子的军情急报,烦躁地将其一把推到地上,然后一脚踢翻了桌案。
他是彻底破防了,因为种种情报显示,苻秦如今可用的兵力,不超过十万,而真正属于苻坚控制之下的氐人兵士,只有三万人左右了。
这别说攻灭晋朝了,就是去攻打实际上割据巴蜀的慕容冲,只怕都未必能成功吧?
苻坚恍如梦中,半年多前,江淮之战未开始时,他坐拥百万大军,只差最后一步,他就可以攻灭晋朝,统一天下,然后成为千古一帝。
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才变成了今天这样的?
苻坚气得不住喘息,突然眼冒金星,一脚跌坐在地,只觉胸口发闷,呼吸不畅,难受地叫出声来。
这个时候,正好顺阳公主进来,见状连忙扶着苻坚坐稳,给其捋气抚胸,过了好一会,苻坚方才回过气来。
他见顺阳公主想要去找人,便挥手止住,说道:“不用,只是岔了气而已。
顺阳公主担忧道:“但父皇身体…………”
苻坚怒道:“我没事!”
话一出口,他发觉说得重了,便放缓语气,“你不用管我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让顺阳公主扶起桌案,说道:“你来找朕,有什么事情?”
顺阳公主犹豫了下,才出声道:“女儿这次来,是想让父皇尽快把我嫁出去。”
“女儿并不是想急着结婚,而是认为大秦当前形势,是需要拉拢助力了,女儿思来想去,发现也只有在这上面,能帮到父皇了。”
苻坚打量着顺阳公主,突然发觉,这几年对方瘦了不少。
他还以为顺阳公主是因为杨璧之事,才郁郁寡欢,变成这样的,愧疚道:“这几年父皇操心国事,耽误了你的事情啊。”
顺阳公主忙道:“女儿婚事并不重要,只是想为父皇分忧。”
苻坚沉吟起来,顺阳公主的建议确实有道理,但她不知道,苻坚并非没有操心过她的婚事。
顺阳公主的婚事内情相当复杂,算上杨璧,她的婚事已经告吹两次,这让不了解内情的家族心生疑虑,所以都观望了起来。
而偏偏杨璧的事情,苻坚还不能明说,毕竟抖露出来,对顺阳公主名声更不好。
而顺阳公主联姻,最大的考量还是政治因素,最优先选的是氐人,但偏偏氐族同龄人中,很难找到合适的。
苻坚还曾考虑过吕光,对方无论从本事还是背景来看,都是最合适的,但偏偏其在顺阳公主和杨璧定婚时,吕光娶妻石氏,就此错过了。
而苻坚之后又不好随便找个人家,将顺阳公主嫁了,毕竟皇家脸面摆在那里,就此耽误到了现在。
想到这里,苻坚感叹道:“现在寻个合适的氐人家门,实在是不好找啊。
“能配得上你的………………”
顺阳公主轻声道:“若是为了大秦,女儿嫁给谁,都是可以的。”
“不论氐人汉人,抑或羌人鲜卑,只要能帮到父皇,女儿都绝无怨言。”
苻坚微微变色,但他不得不承认,顺阳公主说得是有道理的。
既然都是联姻,那自然可以选个最有用的,当前苻秦中氐族势力崩溃,联姻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大意义了。
相比之下,要是用来招揽中立或者敌对的势力,似乎作用更大些,比如那慕容垂的儿子慕容……………
想到这里,苻坚悚然而惊,自己怎么会出现这个念头!
堂堂大秦皇帝,怎么会沦落至此,会想着牺牲女儿,去讨好敌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