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飞龙听慕容垂如此说,便感叹道:“孝道乃是人之常情,某没有阻止京兆尹的理由。
“但此事若是不令而行,可能会招致无端非议,京兆尹若能禀明陛下,或者等长乐公到达,得其允许,那便无人敢猜疑京兆尹了。”
慕容垂心中暗怒,但脸上还是赔笑道:“将军言之有礼,既如此,那就等长乐公来后,再作定夺。”
苻飞龙见慕容垂如此老实,不疑有他,便笑道:“好,我这便迎将军入城,等长乐公前来主持大局!”
说完他便领军带着慕容垂一行,返回邺城而去,之后军队入城,慕容垂父子老老实实下榻驿馆,等候听,并无其他逾矩之行。
苻飞龙派人打探,听到消息后,便放心下来,而且对方既然交出了军权,根本没有任何威胁,即使有异心,又能做什么?
然而两日后,城外却有斥候带着急报赶来,言说西面的长治有叛军叛乱,占据了城池,并持续招募乱兵。
苻飞龙听后,脸色大变,因为长治离着壶关很近,怎么会这个时候出事?
他心里的第一反应,是壶关的慕容楷出了问题,但斥候却说,壶关那边得知消息,便一直紧守城池,同时派兵攻打长治平乱,除此之外并无他举。
但长治叛军甚多,壶关派出的两千余人,无法奈何城中叛贼。
苻飞龙又打听叛军数目,听说至少上万后,更是犹豫不定,这数目也太多了些!
他心中升起了疑惑,为什么慕容垂刚来不久,便出了这等事情,是不是有些太巧了?
苻飞龙思忖起来,他面临的选择有两个,一个是静观其变,等待苻丕前来,再合兵平定叛乱。
二是自己率军尽快扫平叛军,以免事态扩大失控。
按道理说,选择第一种方案最为稳妥,但这里面却有一个致命的隐患。
长治所处的位置,正好在不前来的路上。
苻飞龙先前得知的消息,是苻不此行由镇军将军毛当护送,所带兵士大概在一两万人左右。
毛当和石越并称为苻秦两大骁将,有他相助,区区叛军不在话下,但问题在于,长治离壶关并不远。
苻飞龙至今无法确定,长治叛军和壶关的慕容楷有没有关系,但如果真是这样,便是最差的情况。
长治壶关两地,完全可以暗地联手,前后夹攻苻秦军队,若苻丕毛当对形势不明,很可能会吃大亏。
站在苻飞龙的角度,他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,最好在叛军继续坐大前,就将其完全扼杀。
所以当下最好的选择,是尽快率军前往壶关,掌控当地的军队,同时想办法扫除长治叛乱,迎接苻丕到来。
但苻飞龙却是犹豫了,因为这代表他要带军出城,将慕容垂父子留在邺城。
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邺城作为前燕旧都,虽然城中换了好几茬百姓,但之后迁进来的,几乎大部分都是鲜卑人。
之所以如此,便要说到江淮之战前,晋朝放弃邺城时,纵水淹没邺城的事情了。
彼时晋军为了毁坏邺城,挖开了周围数条水道河堤,让水倒灌入城,破坏了邺城之内的绝大部分街道建筑设施。
这导致城里的水井、河流等水源被污染,使邺城很难适合人居住,加上晋军走的时候带走了全部百姓,让苻秦得到了一座极为鸡肋的空城。
但邺城地位太过重要,苻秦实在舍不得放弃,所以做出了重建邺城的计划。
苻坚下令,在冀州征召百姓,重新回到邺城居住,同时修缮城墙,清理淤泥,重新挖开城内的水井水道。
这无疑是个苦力活,当地百姓皆不愿配合,更何况彼时江淮之战在即,哪有那么多青壮可用?
最后在大臣们的建议下,苻坚决定,征召的苦力,以鲜卑人为主。
之所以这样做,是因为氐人、汉人大都被征去参加江淮之战了,而这些年鲜卑人在军中的比例逐年增加,引起了不少大臣猜疑。
综合以上考虑,既然不能让太多人参军,那就让他们做苦力好了。
而这个做法,一直延续到江淮之战后,期间鲜卑百姓在邺城挖淤修城近两年,没有出过问题,让本来有所担心的苻秦朝廷,便放松了警惕。
战后苻飞龙奉苻坚之命,来邺城镇守的时候,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摊子,本来他以为,只要自己军队在,便不会出问题。
偏偏长治发生了变故,苻飞龙想到自己若带军出征,留下慕容垂父子及城内十数万鲜卑人,就心中发毛,这种局面太过危险,绝对不能让其成为现实!
于是在思虑之后,苻飞龙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留下副将,让其率领一万兵士驻守邺城,自己则带着一万兵士,以及先前从慕容垂手里接收的两千鲜卑兵出城,赶赴壶关,然后带领壶关之兵攻打长治,扫平叛乱。
当然,苻飞龙将慕容垂父子也带在身边,这样一来,无论是自己队伍还是邺城,都能保持自己的绝对压制,避免发生意外了。
计议已定,苻飞龙当即点兵出发,带着队伍直奔壶关而去。
慕容垂父子随军骑在马上,彼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。
这个最麻烦,也是最重要的陷阱,终于是布置好了。
而与此同时,苻飞正带着五万大军赶到了河套平原,即将和苻洛碰头,他的副手乃是苻秦名将、屯骑校尉石越。
这几年里,石越奉朝廷之命,一直驻扎在河套附近,收买各族部落人心,牵制着苻洛,让其不敢轻举妄动。
石越战阵名声威盛,有他在侧牵制,导致苻洛瞻前顾后,迟迟无法下定决心造反,从而有效保障了北地的稳定。
而苻飞带领大军到此,和石越合兵,更是如虎添翼,两人配合,给了苻洛极大的压力。
苻洛坐在盛京城内,心不在焉听着掾属读着苻飞那边的情报,心中越发烦躁。
面对苻飞,即使他现在翻脸起兵,也没有多大胜算;即便对方攻不进盛京,只要采取消耗之策,先前积攒的这点家底也根本撑不了多久。
为今之计,还是要想办法用奇计打败苻飞,这光靠苻洛自己是做不到的,必须要他人配合。
这便是他私下和慕容氏联手的原因,两边私下达成约定,将苻秦军队赶出北地后,便平分苻秦留下的地盘。
慕容氏那边要求很明确,他们只要求洛阳到邺城一带,主攻江淮,对于幽州不感兴趣,只要一个冀州足矣。
而苻洛则可得到幽州和河套平原,占据长城内外,足以自保。
从明面上看,两边都很聪明地各退了一步,但其实根本没有说清楚并州这些地方是如何分配的。
两边起兵反叛苻秦,并州是避不过去的,属于必须要拿下的目标,但两边都有了各自的心思,很聪明地没有提及,便是避免发生矛盾。
苻洛虽然不知道慕容垂那边如何想,但明白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并州,自己也是同样。
于是苻洛早做好打算,击败苻飞后,将其手下军队收编,然后趁势攻取并州,最后全力攻灭慕容氏,成为北地唯一的赢家!
当然,他能猜到自己这么想,慕容垂八成打着同样的心思,所以他到现在为止,还在等着慕容垂先动手。
苻洛已经得知,苻不带着毛当去邺城,苻不本事他是知道的,要是苻不掌控了邺城,慕容氏还想掀起风浪来?
所以他笃定,慕容氏即将行动,对方怕是也在等着自己配合。
但苻洛就此不动了,他要等慕容垂和苻不两败俱伤。
他召来密探,让其去北面找拓跋什翼犍,命其派出骑兵骚扰苻飞军,以阻止其步伐。
苻洛看向南面,面露冷笑,他就不信,慕容垂比自己还能忍!
两天之后,拓跋什翼犍收到了苻洛密信,他看到内容后,轻蔑一笑,将信件丢到了火盆中。
他和苻洛有合作,所以这次的忙,他肯定是会帮的,只不过不会出全力罢了。
苻洛和苻坚闹翻,对拓跋什翼犍肯定是有利的,但若苻洛若自立割据,壮大起来,还能遵守自己的承诺吗?
拓跋什翼犍不觉得苻洛一定能履行诺言,所以对他来说,苻洛和苻飞打得两败俱伤,是最好的结果。
而他要做的,则是趁机招揽代国旧部,壮大复国,不再受别人控制,成为独立超然的势力。
为此,拓跋什翼犍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当前的局面,他不会全力出手相助苻洛,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。
如今拓跋什翼犍最为担心的一方,不是苻秦,也不是苻洛,而是王谧。
这几年来,拓跋什翼犍能活到现在,甚至还保存着相当的实力,和王谧的相助是分不开的。
拓跋什翼犍知道两边是互相利用,他不甘心成为王谧的工具,所以一直想摆脱对方的控制。
但同时他又害怕被王谧报复,因为通过这几年的经历,他发现王谧是绝对不能得罪的。
江淮之战后,拓跋什翼犍找到了个借口远离幽州,和王谧的交流大为减少,但让他惊讶的是,自始至终,王谧竟然都没有派人来找自己。
这让拓跋什翼犍心中很是不安,王谧是不在乎自己,还是有着其他打算?
北地的这几方势力,如今正处在互相猜疑、互相算计之中,只有这其中的始作俑者王谧,似乎像完全隐身一样,完全置身事外了。
但巨变的漩涡已然开始成形,席卷北地数千里天空的乌云缓缓转动起来,将下方大地的上百万生命,全都笼罩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