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晋末芳华 > 第九百五十三章 坦然面对
    王献之手里拿着一捆艾草,放在脚下点燃,叶子冒出点点火星,升起一缕缕青烟来。
    彼时风气,熏艾不仅可以祛除体内湿气,更可以加入香料,是高门士族社交必备,一举两得,所以备受建康士族欢迎。
    王献之望着叶子燃烧的火线,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。
    要是自己得病或者受伤,是不是就去不了了?
    虽然跟随皇家上表,是人人羡慕的美差,但王献之心中总有些不安,感觉这次行程未必会顺利。
    无他,泰山郡离着青州太近,这次辩玄盛会,虽然没有任何风声说王谧会参加,但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
    虽然王献之觉得,这些年来自己的辩玄书法水准,应该是早就超过了王谧,即使和对方全力较量,也未必会输。
    但他深知对方最可怕的,并不是这些明面上的应酬本身,而是那超出规则,直接掀桌子的狠辣。
    辩玄水平再高,要是王谧铁了心要自己难堪,有的是办法让自己下不来台,到时候名声受损不说,还无法找回场子,然丢了颜面。
    他越想越是心中惴惴,鬼使神差中,下意识拿着艾叶,往脚上送了过去。
    此时新安公主进来,见状惊讶道:“夫君,你要做什么?”
    王献之回过神来,忙摇动艾叶,呼扇起来,掩饰道:“方才走神了。”
    新安公主走过来坐下,说道:“夫君是想着,如何在泰山郡辩会上扬名吧?”
    “我觉得倒不必多虑,以夫君现在的本事,天下还有谁敢言能胜过夫君?”
    王献之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最近这两年,我对辩玄其实兴趣没那么大了。”
    “说来说去,都是些无用的废话,有那时间,还不如静下心来,练练字画。
    新安公主摇头道:“这怎么行,字画只能锦上添花,辩才是立身之本。”
    “字写得再好,也是要给人看的,不然如明珠藏,锦衣夜行,天下怎知夫君本事?”
    “辩玄同样如此,当年王谧若非辩玄大会出风头,夺得魁首,又岂能有后来的成就?”
    王献之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,他出声道:“他的地位,都是打仗打出来的,和辩玄没有关系。”
    “我不通兵事,在这上面根本无法和他相比,纵拍马都不能及。
    “话说回来,大晋这百年间,又有几人在兵事上,能和他并称?”
    “若是夫人期望我在带兵上能比得上他,可能要大失所望了。”
    新安公主听了,有些不快道:“夫君怎么如此没有志向!”
    “事在人为,大晋那么多领军之人,不都是这么过来的?”
    “夫君连尝试都不敢,又怎么能追得上他?”
    王献之还想分辩,新安公主却是断然道:“不说了,这次出发在即,我也是有事做的。”
    “陛下让我带着小妹同去,我这一路上,还要照顾她呢。”
    王献之惊讶道:“武昌公主?”
    “她去做什么?”
    新安公主摇头道: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    “许是陛下看她这些年郁郁寡欢,让我带着她去散散心吧。”
    王献之沉思片刻,出声道:“你说这次辩玄会......那王谧会不会去?”
    新安公主脸色有些不自然,“他去不去,和咱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    “他要是去还好了,夫君正好击败他扬名!”
    王献之听了,心中压力更大了。
    青州临淄,王谧正坐在屋内,看着青柳展开的一书卷,赞赏道:“好字,不拘规范,破题简形,极草纵之致,我不能及其半分。”
    一旁桓秀看了眼,说道:“怎么和蚯蚓一样,没有字形,倒像是一条条爬虫在扭动。”
    王谧和青柳相视笑了起来,王谧说道:“你可说到点子上了,草书本来就是为了简便书写,把抽象化的象形方块字体,重新打散融合,变成的形神结合的新字。”
    “这需要具备深厚的功底,敏锐的直觉,脱离窠臼的灵气,非三者合一,所不能成也。”
    “只看这幅字,他已经超过其父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。”
    桓秀撇着嘴,看到落款,有些惊讶,“这是王献之写的?”
    “夫君不是和他有仇,怎么还会收藏他的字,这不是为他扬名吗?”
    王谧笑道:“这是顾恺之送给我的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了,不论咱们和他们家有多少龃龉,一事归一事,他的字写得好,自然有鉴赏收藏的价值。”
    桓秀笑道:“夫君倒是有气量,不过翁姑和郗夫人看了,怕是会不高兴。”
    郗道茂和郗夫人都出身氏,因王献之休妻,郗氏名声大受影响,她们对王献之的一切,自然没有好感。
    王谧让青柳卷好画,笑道:“所以我才私下观看临摹啊。”
    “人这一生,极其有限,不可能样样涉猎,样样精通,学习他人的长处,方能开阔心胸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了,他是做错的一方,有万般不是,但若受害者被过往束缚,想不开生闷气,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,反而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了。”
    “放下过去,看向未来,未必不是一种智慧。”
    此时屋外正好两女走来,正是郗道茂和李氏。
    她们将屋里传出来的话,听了一个一清二楚,李氏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郗道茂,心道这话怎么像是特意说来开解的,如此巧合?
    事实确如她所想,王谧和桓秀在书房,就是和郗道茂李氏商量后日启程的事情,所以两女才会过来。
    而好巧不巧,这个时候王谧在谈王献之,要不是故意的,那也太假了些。
    郗道茂抿了抿嘴,心道对方日理万机,还这么为自己考虑,难道这几年她表现得如此明显?
    李氏咳嗽了一声,青柳听见,起身出去迎两女进来。
    王谧与两女见了礼,请她们坐下,说道:“这次我少见有了些闲暇,受阿母所托,护送两位夫人出游散心。”
    “两位若有什么想法,可以尽管和我说。”
    两女对望一眼,李氏轻声道:“夫人太客气了,其实我生性喜静,倒不是很愿意去人多的地方…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桓秀出声道:“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常说巴蜀多山,连绵不绝,方为家乡味道,后来居于建康,所见皆是一马平川,江河湖海,几乎没见过什么大山。”
    “而青州附近,论高只泰山一处,巍峨挺拔,定然能稍解你思乡之苦。
    李氏听了,不好拒绝,只得应了,那边郗道茂出声道:“那我就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我得到消息,王献之和新安公主夫妇,会去参加泰山郡的清谈会。”
    郗道茂脸色一僵,更想出声拒绝,王谧却是说道:“我倒觉得,夫人需要面对他一次,不然次次逃避,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个坎。”
    “往事已矣,若要向前看,就要面对曾经的心障,才能彻底跨过去。”
    “夫人不应拘泥于对方现状如何,既然其和夫人已成陌路,他就是封王称帝,又和夫人有何关系?”
    “夫人心病,还需要一贴心药,亲眼去看看,未必是坏事。”
    “且夫人身后,站着氏王氏,又有什么不敢面对的?”
    李氏听了,出声道:“齐王说得没错,明明是他负心在先,凭什么要夫人躲着他!”
    “说来夫人脾气倒是好,明媒正娶,怕他做甚,当年和离时候,就该顺手将他脸抓花,让他不能出门见人,方明白背信弃义的报应!”
    李氏样子娇柔弱,众人却没想到说出这么火辣的话来,皆是笑了出来。
    郗夫人心中感慨,李氏国破家亡,被人纳为妾室,本应委曲求全,看正室眼色行事。
    但她当年面对司马兴男的刀剑,却面不改色,坦然赴死,赢得了对方的尊重,相比之下,自己困于往事,实在是有些不堪了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心里为之一轻,抬头道:“既如此,我便走一趟好了。”
    王谧和两女将行程商量完毕,便让桓秀先和两人回去,等屋里只剩下青柳,便出声道:“冀州那边,有什么异动没?”
    青柳拿出厚厚一摞情报,出声道:“还没有。”
    “不过根据消息,慕容垂应该快到邺城了。”
    “如果郎君猜测没错的话,应该马上就发生些事情了。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桓伊诗会,朝廷祭山,这两件事情倒是碰到一起了。”
    “邺城那边,我若是贸然插手,反而可能会起反作用,不如静观其变,看看慕容垂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。”
    青柳出声道:“郎君这几日不让清河处理文书,是担心牵涉到慕容楷那些人?”
    王谧淡淡道:“只是原因之一,接下来牵涉慕容氏的事情不少,还是让她少参与些,免得过于烦恼。”
    青柳出声道:“若是慕容楷带兵,进入郎君领地…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王谧毫不犹豫道:“不会留手,我要为手下兵将负责。”
    青柳心中叹息,王谧公事私事,向来分得极为清楚,看似有情却无情,只有这样,才有可能走到最后吧。
    王谧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西边的天空,“青柳,我们出丁角村,已经快十五年了吧。”
    青柳轻声道:“马上十四年半了。”
    王谧出声道:“我有预感,到了二十年,天下大势就要见分晓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知道老白还活着没,到那时,他会出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