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壬是“陷空火狱”成员，身具“火种”，被上级做手脚，再合理不过。
只是这种“机关设计”，是仓促之下的无差别攻击，临时找一个盾牌；还是早就做出的清晰预判和针对性手段？
还有……要阻止吗？
罗南心头闪过这么个古怪念头。
从“自我保护”这种最基础的需求出发，他现在也应该做点儿什么的。
可如今，他“端坐”于“极域”之上的海边，看“六号位面”对应的物质宇宙深海区域，竟然不太想动弹。
他的想法颇有些复杂：事前，罗南已经和蔚素衣“沟通”过，那边也有了暗示，让他“照顾好自己就行”……他要是出手，算是“照顾好自己”呢，还是添乱呢？
出于对蔚素衣的“信任”，也许应该再等等，看她要怎么处理。
罗南不是那种内耗的“乖孩子”，不让他动就真不动——拿“往生之躯”作赌，代价还是太高昂了。
如今的纠结，实在是当下局面，设计感实在太强，背后分明有一条主线，受人操纵。
再说了，背后也不是一个人。
从“极域”海边这里的些微感知推断，关注这边的大君、神明，已经不只是玛格、稚平两位，具体是谁不清楚，“万化深蓝”那边暂时也推演不出来。
这样的关注层次，顺理成章地让罗南产生了另一个疑问：宗炬的做法，是基于他本人的判断吗？
按照“陷空火狱”那些“火种”的套娃逻辑，宗炬和斯帕蒂上面，应该也是有人来控制的。
比如那个只闻其名，未见其人的“大教长”阁下。
身在“界幕”，主持局面，那位“大教长”怎么也该是一位大君吧？
一旦发现“六号位面”这边情况有变，又是直接关系到“血祭”这种大事，说不定就像珀冉那样，隔着位面施展手段。
如此一来，“格式论分身”对抗的，就未必是宗炬……唔？
“堕亡体系”这边，至少有两位大君在这里盯着，后面隐约还有影子，总不会就只是要处置一个“陷空火狱”的分部吧？
所以北区这轮行动，随时可能升级？
罗南微微摇头：那些大人物都耐着性子钓大鱼，他如果是在“深海”里，只能当鱼也就罢了，如今已经坐到岸上，再闷头冲上去，算怎么一回事儿？
嗯，他这般思来想去，最根本还是因为：宗炬激活“机关”，多半是难以达到预期。
有些现实情况，是设计者很难考虑到的。
普壬真身上里，早附上了“血肉分身”，如今在分身本能行为模式驱动下，自成格局，一旦遭遇变故，便自发反应。
两边都是外力，争抢的却是普壬真身的控制权，彼此间的冲突，什么“自然状态”，都要给扭曲掉。
这样的“扭曲”，破坏了预期，但也确实有其影响。
“火种机关”发动时，普壬正带着薇洛在一处商场内狂奔，凭借复杂建筑格局抵挡军警的杀伤性武器，暂时获得喘息之机。
变故一起，他身形就是激颤，下秒就撞了墙，滚地葫芦般摔进了某处店面。
跟在他身后的薇洛下意识来扶，便见普壬脸上、肩颈处等暴露的肌体，扭曲蠕动，状若妖魔。
身为邪教组织成员，薇洛见过比当下更恐怖丑陋千百倍的场面，但那是折腾其他人，与她本人无碍。
而如今，普壬出状况前，已经带她连闯了四条封锁线，若无普壬，她绝对撑不到这里，也撑不过后续的围堵……她的生死成败，均系于此。
薇洛心中，瞬间过了百多个念头，几十轮权衡。也是此时，她看到普壬空茫混沌的眼神……
这是濒临死亡的空洞感。
普壬此前的发挥，果然是非正常的状态！
薇洛好像明白，又不太明白，但这不影响她的决断。
下一秒，薇洛抽身，急速后退，与普壬拉开距离，然后就举手，对着已经仓促清场的空荡商场大声叫道：
“我投降，我手里有机密情报，我只需要一个安全保证！”
薇洛的反应是如此迅速且果决，偏是此刻，神志却有些恍惚，好像做出并执行决定的“这位”，她不太认识了。
反倒是意识的深渊里，一只静静燃烧的“眼睛”，变得格外清晰。
在这只“燃烧眼睛”的注视下，她仿佛回到了那无从反抗的卑弱时刻，迟生的恐惧如暗潮般漫上来。
但与之伴生的，却是自主决策、自我承担的决绝快意。
这样也很好……
情绪翻涌间，四面全副武装的军警已经冒头，近百部轻重装甲，分布在各方，将这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。
薇洛努力保持大脑的清醒，喉头下意识吞咽两轮，却是双膝次第落下，继续举手，高声呼喊：
“我要求‘天渊灵网’隔绝外部干涉，相信我，这个秘密很重要！”
黑洞洞的枪口炮口对准了她，终究没有发射。
啧，宗炬的设计绕了一圈，似乎还是要达成目标了。
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。
任是谁面对这种绝望的情境，都要考虑一下后路。
罗南早就知道，薇洛对“陷空火狱”，还有“血狱王”的虔诚之心有限。
事实上，薇洛对谁的“虔诚”都有限，本质上她不会臣服于任何人，便是一时屈从，强烈的自我意识也会重新纠偏，回到惯常的轨道上来。
她卖掉斯帕蒂，也就是自己的丈夫和上级，便非常果断。
阻碍她反水的，仅仅是对“外殖火种”控制、对“堕亡体系”惯常严苛的处置方式以及对她未来命运的恐惧。
所以她才会带着普壬一路狂奔，尽可能挣扎出一条活路。
这个过程中，普壬意外展现出了极强的能力，让她一度以为有了指望……
可如今，骤然高扬的运气向均值回归，可依仗的人也完蛋，再不投降，就真没有未来了！
既然决定要投降，尽量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影响命运天平的砝码，也是很正常的选择。
普壬就很现成，需要担心的，就是卖不上价钱。
无形的牢笼降下，薇洛敏锐觉察到了周边规则环境的变化，那是“天渊灵网”给出的回应。
虽然此刻，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，却有种微妙的安全感：至此，她多半不至于因为“火种”的反噬，立毙当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