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科幻小说 > 影视世界从药神开始 > 第一七五二章 记账是个好习惯
    林培生回到家,就听媳妇说冯克青在家里等着他。
    在他儿子林建设离开以后,房间就被他改成小书房。
    而此刻的书房之中,已经冒起了烟。显然冯克青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,而等待的过程对冯克青来说也很...
    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春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微潮的泥土气。床头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在土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,像一幅被风吹皱的墨画。大燕的手还停在小燕后颈处,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汗,温热而踏实。小燕侧过身,鼻尖蹭了蹭她耳垂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灯芯噼啪的轻响里:“明天一早,巡山队要来领树苗分配表,张院长说县医院后院腾出三间空房,让白芍、白芨先住进去,把药材标本室搭起来——你记得提醒我,抽空把那本《青藏高原药用植物图谱》手抄本补完,缺的二十七页,得赶在春播前画好。”
    大燕没应声,只把下巴搁在他肩窝,呼吸匀长。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,短促而警觉,是从小燕家老屋方向传来的。两人同时顿住。小燕耳朵微动,听出是扎西养的那只黄狗“阿布”,平日里见谁都摇尾巴,唯独对生人低吼。他慢慢支起身子,赤脚踩上冰凉的夯土地面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披上,又顺手摸了摸枕下那把磨得发亮的藏刀——刀鞘是牛皮缠的,边角早已磨出深褐色油光。
    “我去看看。”他压低嗓音。
    大燕也坐了起来,拢紧衣襟,从炕沿摸出一截蜡烛点上:“我跟你去。”
    “别,你歇着。”小燕回头一笑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,“阿布叫得不对劲。这会儿巡山队都散了,多杰他们也回去了,谁这时候往咱院墙根儿底下转悠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一条缝。不是推的,是被人从外面用指甲轻轻刮开的——那声音细得像蛇游过枯叶。小燕脚步一顿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他没点灯,借着月光和远处篝火余烬的微光,看见门口立着个黑影,不高,佝偻着背,手里拎着个竹编提篮,篮口盖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。
    是旺姆。
    小燕松了口气,却没放松戒备。旺姆从不晚上串门,尤其不拎东西来。她家就在隔壁,若真有事,隔着墙喊一声便够了。
    “阿妈?”他迎上去,声音放得极轻。
    旺姆没应,只把篮子往前递了递。小燕掀开蓝布——里面整齐码着七枚鸡蛋,蛋壳上还沾着新鲜稻草屑;一枚刚煮熟的土豆,剥了皮,露出淡黄绵软的瓤;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,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    小燕接过来,指尖触到纸面时顿了一下。纸是县供销社印报表用的那种糙纸,但折叠痕迹异常整齐,绝非随手为之。他没立刻打开,只将篮子递给身后的大燕:“先收着。”转身把旺姆让进屋,顺手掩上门,又从灶膛里扒出两块尚带余温的炭,放进铁皮炉子里。
    旺姆坐在矮凳上,双手交叠在膝头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紫黑色药汁。她抬头看了眼大燕,又迅速垂下眼:“丫头,你去把西屋门闩插上。”
    大燕一怔,依言照做。木闩落槽的“咔哒”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旺姆这才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今儿下午,冯克青的人,进过博拉木拉西沟。”
    小燕瞳孔一缩,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那张纸:“哪个沟?”
    “西沟第三道岔口,老鹰崖下面。挖了三个坑,都不深,但底下全是黑泥混着金砂——我认得,去年帮扎措捡过一回,那泥腥味混着铁锈气,错不了。”旺姆喘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半截暗红色根茎,断面渗出黏稠汁液,“这是红景天,可治肺痨咳血。但你们记着——它长在海拔四千二以上的雪线岩缝里,西沟那地方,最高不过三千五。那底下,本不该长这个。”
    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爆裂声。大燕端来一碗热水,旺姆没接,只盯着小燕手里的纸:“打开吧。是林培生写的。”
    小燕指尖用力,纸角微微卷起。他慢慢展开——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,笔画僵硬,仿佛写字的人手腕在抖:
    【冯老板已付定金三十万,博拉木拉西沟探矿权,县里批文下周盖章。陈书记默许,林县长签字。你们若拦,便说巡山队私设关卡,阻挠招商引资。】
    纸背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墨色稍淡,像是后来补上的:
    【李永强狱中托人带话:冯克青替他垫付了八万赔偿金,保他老婆孩子在西宁上学。他欠冯的人情,这辈子还不清。】
    小燕捏着纸的手背青筋凸起,却没说话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窗帘。月光如水,淌过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榆树,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银。树杈上,阿布正蹲坐着,耳朵朝向西边山梁,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声。
    “阿布今天咬破了冯克青司机的手。”旺姆忽然说,“那人来送暖瓶,阿布扑上去就撕,咬住不松口。扎西拖都拖不开,最后还是冯克青自己掏出手帕,蘸了酒给狗擦嘴,阿布才松口。那狗……认得仇人。”
    小燕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贴身内衣口袋。他走到旺姆面前,弯腰,额头抵住她布满皱纹的额头,像小时候每次闯祸后求原谅那样:“阿妈,您信我吗?”
    旺姆伸手,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眉骨,又落到他后颈那道旧疤上——那是第一次追捕盗猎者时,被马刀劈中的位置。“信。”她说,“你爹当年守林场,饿得啃树皮,也没让一根松枝流到山外。你比他狠,可心比他软。”
    大燕一直站在炉子边,默默把土豆切成薄片,扔进烧热的铁锅。油花溅起,滋滋作响,焦香漫开。她没看那张纸,却知道上面写了什么。她只是把切好的土豆片翻了个面,等它们两面都染上琥珀色,才舀起一勺盐,细细撒上去。
    “明早我跟张院长说,医院后院那三间房,得加装铁栅栏。”大燕说,“白芍胆小,半夜听见老鼠跑动都要捂被子。可要是有人半夜爬墙,她得能看清脸。”
    小燕笑了下,走过去接过锅铲:“盐放多了,她要齁得睡不着。”他低头搅动锅里的土豆,油星子蹦到手背上,烫得一缩,却没停,“阿妈,西沟那三个坑,您带人填了没?”
    “填了。用黑土掺着羊粪,埋得严实。可土是新的,风一吹,味儿不一样。”旺姆站起身,从篮子里拿出那枚煮熟的土豆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小燕手里,“吃吧。巡山队明早要跑二十里山路,你得有力气。”
    小燕咬了一口。粉糯微甜,带着柴火烤过的焦香。他忽然想起白芨昨天说的话:“王经理,您上次教我认的‘狼毒花’,我今儿在南坡发现了整片——花茎紫红,叶子像箭镞,开白花,蜜腺在花心深处。牧民说碰了皮肤会烂,可晒干磨粉,兑白酒擦关节,比虎骨膏还灵。”
    当时他笑着点头,没多想。此刻喉头却莫名发紧。
    狼毒花,学名火绒草,喜生于退化草场与矿渣堆旁。它不长在原始牧场,专挑被人类犁开过的伤疤扎根。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霜还没化尽。巡山队全员集合在小燕院中,每人领了一张油印的《春季植树责任划分表》,表格右上角盖着玛治县经济发展公司鲜红的公章。多杰亲自来了,还带来了县里新配的两辆二手北京212吉普——车漆斑驳,但发动机轰鸣声沉稳有力。冯克青的人没露面,可县交通局派来的司机小刘,袖口露出一截崭新的金表链,在晨光下闪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树苗下午到,天多市林业局特批的青海云杉,耐寒耐旱,三年就能成林。”多杰拍着车顶,声音洪亮,“王经理,你带队,第一拨种在县委大院到卫生所这条路,一共一千二百米,分十二组,每组负责一百米。坑深四十公分,直径六十,底肥用腐熟羊粪,不能省。”
    小燕点头,目光扫过队员们的脸——扎措正偷偷把一包辣条塞进迷彩服口袋;桑巴的胶鞋开了胶,走路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;邵云飞抱着一摞新印的《玛治县生态保护宣传手册》,封面上是他亲手画的卡通牦牛,举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横幅。
    “还有件事。”小燕忽然提高声音,“从今天起,巡山队新增一条巡逻路线:西沟。每天两组,轮换。重点看老鹰崖周边,土质、水源、植被变化,发现异常,立刻拍照,用我教你们的办法标注GPS坐标,晚上统一汇总到我这儿。”
    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扎措嚼辣条的动作停住了。
    “为啥专盯西沟?”桑巴挠头,“那边连条像样羊道都没有。”
    小燕没答,只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罐,里面泡着十几朵干枯的白花,花瓣蜷曲,茎秆乌黑。“认得这个吗?”
    白芍凑近看了看,眼睛一亮:“狼毒花!我在南坡采过标本!”
    “它不该长在西沟。”小燕拧紧罐子,“可它昨儿夜里,开在了冯老板挖坑的地方。”
    他抬眼,目光掠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:“咱们不是种树的。咱们是把树根扎进地里的人。根扎得越深,才越知道这土底下,到底埋着金子,还是埋着雷。”
    正午,树苗运到了。五十捆青海云杉,裹着湿麻布,根部还沾着天多市山坳里的黑土。卸车时,小燕注意到每捆苗子底部,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——铃舌被红绳缠住,不会发声。他拿起一捆细看,铃铛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藏文,用指甲刮开浮灰,才辨出是:“护林者,闻铃即止。”
    是旺姆的手艺。全县只有她会铸这种驱邪铃,专为护林人挂在腰间,铃声惊走野兽,也提醒自己莫忘初心。
    下午三点,小燕独自登上县委后山的瞭望台。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。他举起望远镜,镜头缓缓扫过西沟方向——山梁平静,草色初青,唯有老鹰崖下,三处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灰白,像三道尚未结痂的伤口。
    镜头移开时,他忽然停住。
    镜头边缘,一棵枯死的杜松树杈上,悬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。布条下方,地面有新鲜拖拽的痕迹,蜿蜒向密林深处。那痕迹很细,是绳子勒进冻土留下的凹槽,尽头消失在一丛茂密的鬼箭锦鸡儿后面。
    小燕放下望远镜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。他把它举到阳光下,对着光仔细看——在“县里批文下周盖章”那行字的末尾,墨迹有极其细微的洇散,像一滴泪,又像一粒微小的金砂,在纤维间闪烁。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旺姆为什么深夜送蛋、送药、送纸。
    那不是告密。
    是授印。
    三天后,玛治县经济发展公司办公室。小燕把一份《博拉木拉生态修复专项资金申请报告》推到多杰面前。报告封皮上,盖着三枚章:玛治县财政局、玛治县环境保护局、玛治县经济发展公司。最后一枚,是刚刚启用的新章——章面镌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颈鹤,鹤爪下踩着蜿蜒的雅砻江。
    “环保基金?”多杰翻着报告,眉头越锁越紧,“你打算怎么收?”
    “按吨收。”小燕指尖点了点报告第一页,“冯克青的矿车,每运出一吨矿石,县里收五块钱生态补偿费。不算高,比天多市煤矿的排污费还低两毛。钱不进县财政,专户管理,用于西沟植被恢复、牧民转产培训、巡山队装备更新。”
    多杰沉默良久,忽然笑出声:“王言啊王言,你这哪是收钱?你这是给他套了个项圈,还镶着金边。”
    “项圈再金贵,也得狗自己戴上才算数。”小燕把钢笔推过去,“签字吧。明天,我陪冯老板去西沟——他不是想看地质剖面吗?我带他去看最真实的。”
    签字笔尖悬在纸页上方,迟迟未落。窗外,春风正翻动院子里新栽的云杉嫩芽,沙沙作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翅膀,在等待破茧而出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