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修真小说 > 青葫剑仙 > 第两千八百五十章 儒首之威(下)
    沈知行静静看着这个“黑洞”向自己飞来。
    他知道,这种压缩到极致的空间之力,已非“大序环”能够修复。
    足够强大的力量,是可以打破“秩序”本身的……………
    虚空向内塌缩的速度越来越快,以黑珠为中心,一个漏斗状的凹陷凭空出现。凹陷边缘,光线被扭曲成怪异的弧度,无数空间碎片在其中飞扬。
    沈知行立定不动,青衫在吸力中向前翻卷,鬓边白发根根绷直。
    他缓缓抬臂,五指并拢,如执一柄无形之刃。
    “开!”
    天穹极处,金光乍现!
    那光芒初起时不过一线,如长夜将尽时东方露出的第一抹曙光。
    然而下一刻,金光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极光,仿佛有人将黎明本身从天幕上撕了下来,握在掌心,向那黑珠斩去。
    天地为之一静!
    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......
    金色极光与黑色渊洞相撞的刹那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    黑珠周围的虚空本来向内塌陷,此时却被那道极光生生撑住!
    塌陷之势戛然而止,黑珠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纹,裂纹中透出的光芒越来越盛,将那团紫黑色的死寂一寸寸撕开,破灭之力四散飞溅,像是被斩碎的黑夜。
    轰!
    天地间传来一声极沉重的闷响,震得许多圣人气血翻涌。
    开太平!
    儒门至高神通之一,由沈知行所创,取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请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之意。
    圣王才气为骨,浩然正气为锋,极光出而天地分!
    黑珠内部瞬间崩溃,空间碎片被金光裹挟着向两侧翻卷,如巨船破浪。
    那足以吞噬万物的塌缩之力,在“开太平”的锋芒面前只坚持了数息,便被从中剖成两半。
    下一刻,黑洞炸开!
    紫黑色的余波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狂涌,所过之处,山川破碎,江河断流。
    那道极光透珠而出,去势不减,裹挟着未散的破灭余烬,直斩冷香疏尘!
    冷香疏尘大惊失色。
    桀骜如他,此时也不禁后退了一步,心中首次萌生退意。
    他想躲,但那极光来势之快,已不容他闪避。
    他只得硬接。
    “灭世法相!”
    危急时刻,冷香疏尘厉喝一声,双手结印,紫焰如潮水般从他身后涌出,须臾之间便在虚空中凝成一尊高达千丈的紫色人影。
    那人影三头六臂,通体由紫焰铸就,三个头颅相貌各异,左首怒目圆睁,右首冷面如霜,中间一首则双目紧闭,眉心嵌着一枚紫黑色的竖眼。
    六条手臂各持一物:一柄紫焰长剑,一面漆黑古镜,一只白玉净瓶,一根靛青铁棒,一方玄黄大印,一条赤红长绫。
    每一种法宝都散发出截然不同的灭世气机,剑主杀伐,镜照虚无,瓶收万物,棒碎山河,印镇乾坤,绫缠星辰。
    法相一现,仿佛天地间所有灾祸的源头都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方圆千里的灵气如避蛇蝎般四散逃逸,虚空承受不住这尊法相的重量,开始向内塌缩。
    紧接着,“开太平”极光斩落!
    法相立刻六臂齐举,六件灭世法宝同时迎上!
    紫焰长剑当先劈出,与极光相撞,剑身寸寸碎裂。
    漆黑古镜翻转,镜面激射出一道幽光,被极光一照便消散如烟。
    白玉净瓶倾倒,瓶中涌出滔天黑水,极光只一颤,黑水便尽数蒸腾。
    靛青铁棒横扫,千钧之势砸在极光上,棒身应声而断。
    玄黄大印自天而降,压向极光,却被那道光芒从底至顶贯穿。
    赤红长绫缠绕,千百道绫影如龙蛇翻卷,然而极光过处,寸寸崩碎。
    六件法宝,尽数破碎!
    极光余势不减,狠狠斩在灭世法相的本体上。
    法相剧震,三条手臂被硬生生斩断,紫焰从断口处狂喷而出,如三条倒悬的紫色瀑布。
    冷香疏尘闷哼一声,身形向后暴退,脸色白了几分。
    “师兄!”
    闻天机急喝一声,玄元隐香杖望空一抛。
    灰珠飞至冷香疏尘身前,滴溜溜一转,喷出大片灰雾。
    那灰雾浓稠如絮,层层叠叠,转瞬之间便在他身前凝成九道灰色屏障,每一道屏障上都浮动着细密的香道符文,看上去像是九重雾墙。
    观空渺也同时出手。
    他袖中飞出三朵白莲,莲花迎风便长,转瞬大如磨盘,莲瓣合拢,将冷香疏尘裹入其中。
    然而,“开太平”光华太盛,饶是三人联手也难以抵挡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巨响声中,白莲炸开,漫天清辉如雨。
    那些粘稠的灰雾更是被光华扫荡一空,九重雾墙同时化作青烟。
    “噗!”
    冷香疏尘喷出一口鲜血,周身气息动荡不休。
    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丧失战意,反而被激起了凶性。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开太平!”
    他仰起头,周身紫焰从脚下升起。
    “那便看看,下一劫,五十六万年的盛世,由谁来开!”
    话音落,紫焰冲霄,天地骤暗!
    冷香疏尘仰天厉啸,竟与身后那尊残破的法相迅速融合,断臂处紫光翻涌,骨骼噼啪作响,三条崭新手臂自肩头钻出,通体如紫玉雕成。
    眉心第三只眼,缓缓睁开。
    刹那间,一圈圈紫黑色涟漪从他体内荡出!所过之处,山川草木皆现枯败之色,连天光都蒙上一层死灰。
    那是破灭的意志!如潮水铺天盖地蔓延!
    “师弟!”观空渺脸色骤变。
    他知道,此乃仙门禁法“十方俱灭”,以法相为薪,烧自身道果。威力固然暴涨,道基却如冰坠沸汤,裂痕密布。
    此招之后,无论胜负,冷香疏尘的道基都将碎裂!
    闻天机瞪大了双眼,喃喃道:“这却是疯了......”
    “不疯魔,何以渡劫?”
    观空渺惨笑一声。
    他整了整衣冠,朝东方拜了一拜,低声道:“老师在上,弟子今日以身合道。”
    说完,观空渺盘膝坐于白莲之上,双手结出一个极为古怪的法印。
    法印初成,天地间响起一声极轻极幽的叹息,仿佛万物初生时,天地自身发出的一声呢喃。
    随后,观空渺身下的白莲开始疯狂生长。
    莲开千瓣,每一片莲瓣上都浮现出一个极细微的世界虚影,有山川,有河流,有草木,有众生………………
    千百个世界同时绽放,清光如瀑,香满乾坤!
    清光从观空渺体内涌出,将他整个人化作一尊半透明的琉璃之躯。发丝、衣袍、皮肤......尽数被光芒淹没,只余下一个人形轮廓。
    紧接着,那千百个世界虚影同时旋转起来。
    它们不再向外绽放,而是向内收束,如千鸟归巢般没入观空渺的胸膛。
    造化青莲胎藏界!
    以身为莲台,以魂为胎藏,将万千世界强行纳入一具皮囊之中,由此生出主宰之力!
    观空渺端坐在莲心正中,如坐拥九天十地,周身清光如沸,气息节节暴涨。
    他猛地睁眼,声音宏大如天地回响:“沈道友,借这万千世界之力,送你上路!”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冷香疏尘仰天大笑,六臂齐张。
    每一只手掌中都浮现出一个紫黑色的漩涡。
    漩涡急转,吞噬着天地间残余的一切,将破碎的山川、倒卷的江河、尚未消散的法力余波尽数卷入其中。
    天地暗了下去。
    像有一匹巨大无朋的黑绸从天而降,将苍穹、大地、江河、星辰一并罩住。
    紧接着,六道漩涡合而为一。
    一尊深不见底的黑色巨渊,在冷香疏尘身前缓缓成形。
    十方俱灭!
    那是最纯粹的毁灭之力!
    “疯了......都疯了!”
    闻天机看着自己的两位师兄,满脸惊骇,向后连退步。
    但最终,他还是一咬牙,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“罢了,既然二位师兄都不惜命,做师弟的陪你们便是……….……”
    他将玄元隐香杖狠狠一顿,杖身应声而断。
    “沈知行!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断杖中喷出百道烟柱,每一道颜色不同,气味不同。
    赤烟腥甜,青烟酸腐,白烟冷苦,黑烟辣烈......百色百味,交织成一片混沌烟云。
    百色灭圣烟!
    每一缕烟气都在腐蚀圣道,每一丝异香都在吞噬法则,各种烟霞交织在一起,如一条斑斓的死亡之河,在虚空中流淌。
    这一刻,仙门三友杀招同出,天地失色!
    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虚空中交织,竟没有互相排斥,反而彼此印证,彼此催发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逼入绝境。
    沈知行立在三股力量的交汇处。
    青衫猎猎,白发微扬。
    “下一量劫,东韵灵洲再无仙门。
    他只淡淡一句,再无多余语言。
    双手倒背身后,双目一睁一闭之间,瞳孔深处有金光掠影,如两道天光在云层中开合。
    下一刻,一股浩瀚神威从他体内蓬勃而出!
    青衫不动,天地先动!
    风、云、光、尘、灵气、法则......天地间一切有形的、无形的,有灵的、无灵的,在这一刻都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,向那青衫文士归心。
    儒首极招:王道乐土!
    这一刻,天地同力,万灵归心,万法归宗!
    而且此法不只局限于沧元图内,就连沧元图外,东韵灵洲之内,天地万物亦被调动!
    苍梧境,百万古木无风自动,枝叶齐齐朝星瀚海方向倾倒。
    凌霄域,浮云散尽,一轮大独照,光照之处,山石草木皆泛起微微金辉。
    长生界,无穷灵气向东南方汇聚,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,穿梭虚空。
    沧元图内,点点金光从虚空中涌出,这是东韵灵洲四十九万年的山河岁月!
    荒原上的一株野草,城池中的一块青砖,书院里的半卷残经,战场上的断剑残枪......凡此种种,皆有金光飞出,穿透沧元图的壁障,朝沈知行涌来。
    无穷伟力,加于一身!
    “不好!”
    观空渺脸色骤变。
    他拼命催动“造化青莲胎藏界”,可那千百个世界虚影竟如见了真佛的泥偶,一个个自动溃散,化作流光飞向沈知行。
    冷香疏尘的“十方俱灭”同样难以为继,紫黑色的毁灭之力像断根的枯藤,寸寸枯萎!
    闻天机的“百色灭圣烟”更是如同冰雪入炉,百种异香在金光面前毫无抵抗之力,被生生剥离,化作点点凡尘。
    三友齐声怒喝,疯狂催动本源,试图稳住神通。
    可沈知行只是向前走出了一步。
    一步落定,天地变色!
    众圣抬头。
    只见百万里虚空,像是一幅巨画,徐徐展开。
    最左边,是凡尘烟火。
    有白发老者坐在院中,膝前孙儿绕膝,老妻在旁边簸米,院角一树枣花正开。
    有中年夫妻在田间劳作,男人扶犁,女人撒种,黄牛在前悠悠而行,春泥翻起,燕子掠水。
    有少年骑马过街,胸前红花似火,身后跟着敲锣打鼓的人群,一群人高喊:“金榜题名,光耀门楣!”
    马蹄踏过长街,尘土飞扬,尘土都像是金色的。
    画卷再向右,是修仙界的景象。
    青崖上,有仙人骑鹤而来,鹤唳清越,翅下生风。对面洞府中走出一位白袍老者,捋须而笑,拱手相迎。
    某座洞天福地,有修士盘膝吐纳,头顶祥瑞汇聚,身旁灵泉汨汨,石壁上生满紫芝玉草。
    儒家学宫之内,书声琅琅。千万学子齐诵经典,字字清朗,声震霄汉。学宫前的石阶上,有夫子负手而立,长须飘飘,脸上挂着欣慰的笑。
    画卷继续展开。
    有商旅在官道上驱车而行,车上满载货物,车夫唱着山歌。
    有渔民在河边撒网,网起时银鳞万点,船头小儿拍手欢呼。
    有铁匠在铺中打铁,火星四溅中,一柄新锄成形。隔壁的妇人端来热汤,铁匠擦汗接过,饮一口,咧嘴笑了。
    有书生在灯下苦读,窗外月色如水,案头油灯结了一朵灯花,像是吉兆。
    有军士戍守边关,城头旌旗猎猎,下方百姓往来如织,无忧无惧。
    有大儒开坛讲学,听者如云,有教无类。
    有仙人渡海传法,慈航普度,舟行天下。
    有帝王祭天,百官肃立,万民朝拜,君轻民贵,社稷为重。
    有孩童在学堂里写下第一个“人”字,笔画歪斜,却写得郑重其事。
    有老者在祠堂中给祖宗上香,香烟袅袅,带着木香与谷香。
    有少女在河边浣纱,纱白如雪,歌声清脆。
    有樵夫在山砍柴,空谷回响,斧声与鸟鸣相和。
    有修士在洞中炼丹,丹成时紫气东来,观外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,面露敬畏。
    有儒生在柳堤上折柳送别,柳絮纷飞,诗兴大发。
    有士兵卸甲归田,与妻儿相拥。
    有官员开仓放粮,饥民得食,感激涕零。
    有匠人架桥铺路,两岸百姓往来便利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太多太多,饶是以圣人之心力,竟也没办法一眼望尽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下一劫,由儒门开创的太平盛世吗?”
    仙门阵营中,有心志不坚的圣人喃喃自语。
    “不!”
    苍穹上,传来冷香疏尘的惊呼。
    他的“十方俱灭”,已经被那片乐土无声吞没了。
    没有对抗,没有碰撞,无声无息......
    就像黑夜注定被黎明取代,冰雪注定被春阳消融。
    毁灭之力在王道乐土面前,不堪一击!
    就连他的灭世法相,也在王道乐土的领域中寸寸崩解,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紫色光膜,还在他身上若隐若现。
    “不可能......不可能......”
    观空渺喃喃自语。
    他盘坐于白莲之上,向来都从容淡定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色。
    “老师的香道……………怎么会…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白莲寸寸破碎。
    “噗!”
    观空渺口喷鲜血,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从破碎的白莲上跌落下去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