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怎样的一片天地?
混沌气如纱如幔,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大地,山川起伏如巨龙蛰伏,江河奔涌似银练横陈。
一座孤峰悬于云海之上。
峰无根无凭,四面悬空。
峰腰处,一扇天然石门半掩在藤萝苔痕之间。
石门古老,石面斑驳,像是尘封了万年之久。
观空渺抬头望去。
只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
那山不属于沧元图,也不属于东韵灵洲……………
那是中天神洲!
四方大陆的正中央,万山之祖,万川之宗,人族的起源之地!
所有人都盯着那扇半掩的石门。
战场上的厮杀声、法宝的碰撞声、圣血的滴落声,在这一刻都消失了。
只有那扇石门,静静立在镜中,立在云雾之间…………………
轰隆隆!
一声沉闷的巨响,从镜中天地传来。
石门缓缓打开。
藤萝断裂,苔痕剥落,碎石簌簌而下。
一道人影从石门中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中年文士。
身着粗布青衫,面容清瘦,鬓边有几根白发。
他走出石门,站在峰腰的平台上。
周身没有法力波动,没有圣威弥漫,没有异象相随。
就那么站着,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。
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亿万里虚空,穿透了沧元图的天地法则,穿透了重重神通余波。
这一眼,隔着千山万水,与沧元图众人对视!
“儒首,沈知行!”
观空渺瞳孔微缩。
那双澹然如水的眼眸中,头一次露出了忌惮之色。
水波镜中,中年文士似乎听到了这句话。
他目光微转,落在观空渺身上,淡淡开口:
“早就听说香祖一香传三友,三友掌香道,料想手段应是不差......却没想到,三位不敢正面交手,竟要避我锋芒?”
他的声音平平淡淡,隔着亿万里虚空传来,却清楚得像是面对面在说话。
“你!”
冷香疏尘大怒,狭长眼眸中的紫焰熊熊。
八道紫光刃在他身后震颤不休,杀意如潮!
可桀骜如他,此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沈知行在闭关,所以才选在此时动手。
这是事实。
没什么可辩驳的。
镜中,沈知行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也罢。”
他抬起双手,向前虚握。
那动作很随意,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然后,他向两侧轻轻一拉。
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空间波动,从镜中天地喷涌而出。
那波动无形无质,却让在场所有的圣人都感到一阵心悸!
“他要做什么?”
仙门阵营中,温如玉失声惊呼。
“难道他......”苏太君拄着龙头杖,银丝在风中乱舞。
“不可能!”葛青脱口打断,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但那可是天神州!距离此地何止万亿里!即便是圣人遁速,也要十天十夜!”
“可这空间波动……………”宴流苏脸色发白。
“莫慌。”沈玄沉声道:“沧元图乃彭祖至宝,天地法则远胜外界,就算是他沈知行,也不可能......”
话未说完。
镜中,沈知行一步跨出。
那一步,平平无奇。
像是一个教书先生迈过书斋的门槛。
青衫飘飘,步履从容。
然后。
他从镜中走了出来......
就那么走了出来!
青衫布衣,鬓发微白,负手立于天穹之上。
身后,那面水波巨镜无声碎裂,化作漫天清光,簌簌而落,如一场纷纷扬扬的春雨。
清光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鬓边,落在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。
他就站在那里。
没有金光万道,没有圣威滔天,没有龙吟虎啸......
只是一个中年文士,青衫布衣,负手而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寂元瞪大了双眼,步尘瞳孔骤缩,荻尘子的身形僵在半空……………无论仙门还是儒门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青衫身影上。
仿佛要确认,他是不是真的存在?
战场寂然。
那死一般的静默只维持了数息。
“大学长!”
一声惊呼从儒门阵营中炸开。
岳独行浑身浴血,踉跄着往前踏出一步,朝中年文士拱手行礼。
另一边,文演周身青光已散,本命才气也几乎枯竭。
可当他见到这位中年文士的瞬间,原本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了下来,仿佛是见到了定海神针。
“见过大学长!”
儒门其余圣人亦纷纷上前,向这中年文士行礼。
沈知行没有说话,目光扫过众人,微微颔首。
说来也是奇怪,他所在之处,天地朗朗。
任是万里雪飘、千里火焚,在他周围都消失不见,天地法则重新归位,一切都恢复如初!
“天地有序,焉能乱之?”
中年文士淡淡一声,衣袖轻拂。
霎时间,以他为中心,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向四面八方铺展。
整片天地迅速恢复!
倒悬的江河重新垂落,灌入干涸的河床。
龟裂的大地缓缓合拢,碎石从深渊中飞回,严丝合缝地嵌回原处。
崩塌的山峦如同时光倒流,巨石从下往上堆砌,峰尖重新指向苍穹。
雪花消失不见,紫焰陆续熄灭,破碎的山河又重组,千疮百孔的苍穹也被补齐………………
只片刻,沧元图内,晴空万里,山河无恙!
清风徐来,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与焦糊味。
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圣人大战,不过是一场幻梦,从未真正发生过......
饶是观空渺、冷香疏尘、闻天机三人贵为仙门执道者,自恃神通,见到这一幕,也不由得动容。
“沈知行......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令香疏尘脸色严肃。
观空渺目光微沉,在那中年文士身上打量了片刻,忽然笑道:“沈道友,听说你闭关修炼《圣元正法》,距离出关之日尚有数月。如今强行出关,就不怕走火入魔?”
中年文士微微一笑:“不劳道友费心。正法在心,何来走火?圣元在身,岂会入魔?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观空渺笑容不变,眼神却微微一凝。
冷香疏尘冷哼一声:“好大的口气!我听说这功法的修炼要求极为苛刻,而且越是往高深处修炼,就越不能出半点岔子。你提前出关,我不信你没有损伤!这种状态,也敢在我三人面前逞强?”
沈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平静,像看一个提问的学生。
“冷道友修无妄破灭香,以破灭为道。可知破灭之后,是何光景?”
冷香疏尘眉头一皱,冷冷道:“破灭之后,自然是虚无。”
“错了。
沈知行摇头:“破灭之后,是新生。你只见紫焰焚尽万物,却不知灰烬之中自有生机萌发。你二人各执半柱香,先天就有残缺,除非互相杀戮,破而后立,否则就算修到天荒地老,也参不透大道玄机,此乃香祖安排,用心不
可谓不险恶。”
“放肆!”
冷香疏尘脸色骤变。
他身后八道紫光刃同时震颤,紫焰翻涌如潮,周身杀意如沸。
观空渺叹了口气:“本以为堂堂儒首有何高见,怎料也是欺世盗名之辈!九条大道香为尊,诸天俯首拜仙门,老师发大宏愿,以一己之力渡天下苍生,没想到竟被你这宵小诋毁,看来儒门气势已尽,智慧消散,连儒首都在此
疯言疯语。”
沈知行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,却没有半点怒色,只洒然一笑:“身在局中却不知,纵修得厉害神通,又有何用?可悲!”
“师兄!”
冷香疏尘再也忍耐不住,怒道:“何必与这人逞口舌之利?他强行出关,必有损伤,便将他擒了,看儒门还有何话可说?”
“只能如此了。”
观空渺再不多言,足下莲台托着他向高空升去,双手于胸前结印,十指舒展如莲瓣次第绽放。
一道道清光自他掌心漾开,温润如水,无声无息。
清光过处,虚空中生出无数白莲。
莲无根而生,无土而长,层层叠叠,漫无边际。转眼之间,整片天穹被莲海覆盖,白茫茫一片,望不到尽头。
白莲渡世!
与此同时,冷香疏尘也出手了。
他身后八道紫光刃齐齐旋转,如紫月轮转。
刃锋所向,天地间浮现出八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,裂隙边缘紫焰翻卷,散发出破灭万物的森然气息。
随后,八道紫光刃同时斩落。
灭世八极!
紫光刃过处,虚空寸寸崩塌,天穹被犁出八道紫黑色的长痕。痕中紫焰翻涌,如天伤,久久不散。
一清一浊,一生一灭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,从上下两个方向,同时朝沈知行合拢。
天穹被一分为二。
上半边,白莲铺天,清香缭绕。
下半边,紫焰裂空,杀意如沸。
沈知行见此情景,却是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日升月落,昼夜更替......此为天地法度。尔等神通逆乱阴阳,倒转乾坤,实乃人间祸患!天地间自有规矩,岂容尔等放肆?”
话音未落,就见他衣袖轻拂。
亿万白莲靠近他周围便自行凋零!
也就眨眼之间,莲瓣从晶莹如玉到干枯卷曲,白莲无声落下,化作清水,清水化气,气散于天地。
与此同时,冷香疏尘的破灭紫焰也陆续熄灭。
那足以焚尽万物的紫焰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,如狂风吹灭烛火,如大浪吞没萤光。
片刻之后,万丈紫芒消散殆尽。
天清地明!
莲海消失了,紫焰消失了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两人的神通乱象压下,将天地间的规则重新梳理,拨乱反正!
观空渺瞳孔微缩。
他与冷香疏尘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。
同一时间,沧元图一角,孤峰峰顶。
三位道人静静旁观。
藏玄望向战场中央,叹道:“一念之间,神通自散,香韵不存。沈知行这份手段,只能用‘通天彻地’四个字来形容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道魁:“据我所知,儒门自玉祖开创《才气修炼法》以来,凡成金丹境者,人人皆有才气在身。师兄你曾多次与他交手,可知这位儒首修的是什么才气?”
道魁笑答:“圣王才气。”
藏玄一怔:“圣王才气?这名字......倒是从未听过。是何来历?”
“这要溯源到儒门历史上的一位王姓修士了......”
道魁悠悠道:“此人乃至圣先师一脉,算是法儒传人。他承法儒之学,却没有因循守旧,反而在法儒原有的基础上,另辟新天地,开创心学一脉。”
藏玄微感惊讶:“心学?”
道魁点头:“心外无理,心外无物,天地之理,不假外求。此人为儒学又开辟了一条新路。”
说到这里,抬头看向远处的中年文士,续道:“当今儒首,便是以这王姓修士的学问为根基,参照玉祖的《才气修炼法》,融会贯通,创出了这‘圣王才气’。”
藏玄若有所思,摸了摸下巴,又问道:“这圣王才气,有何妙用?”
道魁道:“圣王才气,内圣外王,内圣为体,外王为用。”
藏玄眉峰微动:“何解?”
道魁缓缓道:“心与天合,意与道契,此为“内圣”。‘外王”只是‘内圣”的外在体现,举手投足间,天地法则皆归于原本秩序,敌人的神通秘法,皆不能扰乱天地法度。”
藏玄听后惊讶道:“这......若是真的,他岂非先天便立于不败?”
“不错。”
道魁点头:“内圣已成,外王自现!‘圣王才气’一成,诸法不侵,天地自序。他所处之空间,皆由他重新裁定方法流转,除非你以力压过他,否则任何神通都乱不了他的天地秩序。”
藏玄沉默良久,长长一叹:“没想到‘圣王才气,如此厉害!这般气象,已是继往开来,法先贤之未至了。
道魁笑道:“然也。”
同一时间,沧元图的另一边。
天清地明,乾坤朗朗。
沈知行负手而立。
“不必再耽搁了,这场闹剧已经太久,是时候盖棺定论了。”
他睥睨三人,语气悠然:“三位一起上吧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闻天机嘿嘿笑道:“早就听闻儒首之名,今日却要验验正身,看看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般厉害!”
说完,右手隔空一抓。
天穹上出现一只万丈高的灰雾大手,朝沈知行一掌拍落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