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。
三仙岛王都,城墙上,七名修士正沿垛口缓步巡视。
当先一人身披轻甲,腰悬一块青木令牌,乃是城北值守的统领,名唤纪安,通玄境后期修为,修炼的是香道一脉的“沉木香”。
他身后两人亦是仙门旁支弟子,一男一女,男的名叫赵渡,女的名叫薛蘅,皆是通玄境初期。
再往后四人,则是百年前投靠大周的散修,各有机缘,修为也都在通玄境上下。
七人沿着城墙走了大半圈,纪安忽然停下脚步,扶着垛口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说......这一战,咱们能赢吗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海风偷听了去。
“赢不赢的,不是咱们说了算。”赵渡摇了摇头,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,“听说张守正麾下,光是化劫境修士就有上千人,亚圣也有十几位......前几日传来的消息,苍梧境又有三个立宗上万年的大宗门宣布加入联军。照这样下
去,敌我差距恐怕越来越大。”
“唉......”
身后有人长叹一声,苦笑道:“我们这些人,历经千年苦修,好不容易有了通玄境的修为,放在外面也算一方高手了,开宗立派都够了。可在这大战里头......呵,根本就是飞灰!”
这话说得直白,几人听后都沉默了。
城墙上海风呜咽,吹得大周旗帜猎猎作响。
过了片刻,又有一名散修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当年投靠大周,是冲着香火气运来的,谁承想,竟赶上了这场厮杀。早知道......”
“早知道又能如何?”另一人打断了他,“路是自己选的。当年六派围攻玉京山,咱们既然没有跑,如今便是想回头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薛蘅强打精神,咧嘴笑了笑,“不是还有仙门四圣坐镇么?圣人手段通天彻地,岂是那些凡人修士可比的。”
“圣人………………”
赵渡摇了摇头,脸色愁苦。
圣人确实神通广大,可联军那边难道就没有圣人了?
真要到了圣人大打出手的地步,他们这些通玄境的小修士,连余波都扛不住,一个照面便是灰飞烟灭。
“回不了头了......”赵渡长叹一声。
从他们选择站在大周边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和云梦山、仙门绑在了一起。这条路走到头是生是死,由不得他们选。
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,纪安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们看......那是什么?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赵渡皱眉道:“纪统领,你看见什么了?”
纪安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半空中某个位置,眼睛越睁越大,脸上满是惊疑之色。
“那里......有一根针。”
“针?”薛蘅凝神望去,还是什么也没看见,“什么针?我怎么看不见?”
“就在那!”纪安的手指着前方千丈之外的虚空,“一根银针,悬在半空中......我刚才明明没看见的,它就像是忽然出现的......”
众人听他语气不似玩笑,纷纷将神识催动到极致,朝他所指的方向探去。
这一探,几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果然有一根银针!
那针不过三寸来长,细如牛毛,通体银白,静静地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它藏匿于夜色深处,若非刻意探查,绝难发现。
“这…………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我记得这里什么都没有!”
“难道是外面来的?”有人脱口而出。
话音刚落,便有人摇头道:“不可能!三仙岛有‘万香绝空’大阵守护,此阵乃仙门圣人亲手所布,前几日才刚刚加固过,便是圣人都难以闯入。外面的东西,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穿过大阵?”
那人听后,仍旧满脸疑惑:“话虽如此,可这东西是怎么回事?难不成是咱们自己人放在这儿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七个人都盯着那根银针,满心疑窦。
忽然,赵渡叫了一声:“你们看......那针上面是什么?”
众人经他提醒,都将神识催动到极致,沿着银针向上探去。
然而,神识靠近之后,便像是遇到了什么极细极滑的东西,瞬间便滑了过去。
几人神识失效,只能通过肉眼观察,凝神看了许久,才发现那银针的上方,竟还连着一根细线!
那线细到了极致。
月光穿透它,不留半点阴影;海风拂过它,不起半分涟漪......神识根本无法捕捉,只能用肉眼观察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纪安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薛蘅盯着那根细线看了许久,忽然脸色一变:“你们仔细看......这像不像是......一根鱼线?”
鱼线?
众人一怔,再凝神细看,果然越看越像。
那细线一头连着银针,另一头笔直地向上延伸,没入云端深处,可不就像是有人在云端垂钓?
“如果这是鱼线的话......”赵渡喃喃道:“那下面这根‘银针’就是......鱼钩?”
“等等......这是直钩?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直钩?愿者上钩?”纪安脱口而出。
话音未落,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,异变陡生!
“万香绝空”大阵的各个阵枢、阵眼同时震颤起来。
那些由香道圣人亲手镌刻的符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竟脱离了原来的轨迹,化作一道道灵光,朝那根银针飞去!
一道、两道、十道、百道......
转眼之间,无数灵光如飞蛾扑火,尽数挂在那一枚直钩之上。
紧接着,鱼线骤然绷紧,向上拉升!
远远望去,就像是有人在云端提竿而起,钩起了无数条灵光闪闪的游鱼。
“怎么回事?!"
几乎是同一时间,皇城深处,四道遁光冲天而起。
当先一人绿袍赤足,正是碧落居士葛青;其左金缕丝衣,乃是金蛇圣母宴流苏;其右青衫素巾,乃是白玉郎君温如玉;最末一人拄着龙头杖,却是枯龙仙姥苏太君。
四圣甫一现身,便听阵外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那笑声悠悠荡荡,如从九天之外飘来,说不出的悠闲自在:“儒门姜公望、陈阿娇、李思源,前来拜山!”
话音未落,只见那鱼钩猛地向上拔升!
勾在直钩上的无数灵光如丝如缕,被鱼线扯得笔直,而灵光的另一端连着大阵各处阵枢,这一扯之下,整座“万香绝空”大阵竞被硬生生从三仙岛上吊了起来!
城墙上,纪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半空中,仙门四圣亦是满脸错愕。
他们远远望去,只见云端坐着一人。
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胡须蓬松如乱草,一件旧的灰布长衫,袖口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。
他半眯着眼,似睡非睡,手里握着一根钓竿。
钓竿不过三尺来长,鱼线下垂万丈,末端那一枚直钩,正牢牢挂着整座“万象绝空”大阵。
“这......这不可能!”
葛青失声惊呼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。
这“万象绝空”大阵乃仙门底蕴之一,其坚固程度,足以抵挡五位圣人的联手一击。
便是他们自己熟知此阵玄妙,想要破解也需数日功夫,小心翼翼,步步为营。
可现在……………
这老者在云端坐了不知多久,竟用一根钓竿将整座大阵给钓走了?
最令人惊讶的是,整个过程,他们四人就在城中,居然毫无察觉!
“日上三竿日迟迟,钓得浮生梦半斤。云中垂纶心自闲,不知身外有乾坤。”
那白发老者悠然吟罢,手腕轻轻一抖。
鱼线轻颤,那“万象绝空”大阵竟在他的鱼钩上越缩越小,转眼之间,化作一条五彩锦鲤,鳞片上流转着熟悉的阵纹灵光。
老者将鱼竿一收,那锦鲤便落入他身旁一只半旧的鱼篓中,溅起一蓬水花。
仙门四圣此时也冷静了下来。
温如玉双眼微眯,盯着那白发老者看了片刻,忽然传音道:“我听说儒门有一位‘钓圣”,本命才气为‘神钓才气,可钓天下万物,看来就是此人......”
葛青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姜公望,落在了云端更深处。
那里,还有两道身影。
左手一人,红裙松散,发髻歪斜,手中拎着一只红玉酒葫芦,双颊酡红,眼神迷离,立在云端摇摇晃晃,仿佛随时会醉倒下去。
右手一人,却是个白面书生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陈阿娇!”
葛青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
霸儒一脉的最强者,号称“酒狂诗仙”,其实力深不可测!
这等人物,怎会出现在这里?
葛青心念电转,猜测儒门必是设法拖住了仙门诸圣,暗中让陈阿娇、姜公望等人直取三仙岛。
他心知事态紧急,此刻绝不能示敌以弱,于是深吸一口气,冷笑一声:
“好一个儒门!正面打不过,便行这等偷鸡摸狗之事?你们对三仙岛下手,就不怕因果缠身,过不去这一劫?”
“哈哈哈!”
云端之上,陈阿娇闻言大笑,声震四野。
红裙在罡风中猎猎翻卷,发髻歪斜,簪子半坠,整个人醉态可掬,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。
“大战当前,自是无所不用其极!”
她将红玉酒葫芦往肩上一扛,醉眼乜斜着扫过仙门四圣:“你仙门非人道正统,却与云梦山勾结,强争人道教化之功,实乃自取灭亡!”
葛青冷笑一声:“何为正统?所谓的佛、魔、道、儒四大统,也不过是因为最早的佛祖、道祖、至圣先师他们先一步走到了那个境界。如今香祖成道,以妙法教化众生,自然也为正统!”
陈阿娇咧嘴一笑,将酒葫芦从肩上取下,在手中晃了晃,听那半壶残酒晃荡的声响。
“多说无益。此一战,你们必败无疑。”
她转过身,对姜公望与李思源扬了扬下巴:“你们去找李墨白。这四人,我来对付。”
姜公望与李思源闻言,没有半分犹豫,两人身形同时化虹。
姜公望的光白如晨雾,李思源的遁光金中带赤,一左一右,如两柄利刀划破夜空,试图绕过仙门四圣的封锁,直插三仙岛后方。
“放肆!”葛青大怒,须发皆张:“当我们不存在吗?”
话音未落,温如玉与苏太君已同时出手。
温如玉抬手在肩上玉蟾的头顶轻轻一拍,那玉蟾猛地张口,一道七彩烟霞如长虹贯日,朝李思源喷去。
烟雾过处,虚空扭曲变形,种种幻象层出不穷:金山银海、琼楼玉宇、仙子起舞,万军列......寻常修士只消沾上一丝,便会被迷了心智,困在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脱身。
苏太君则是一顿龙头杖,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动,一股灰败之气自她体内弥漫开来。那气息色作枯黄,所过之处,虚空都像是被抽干了生机,变得脆弱不堪。
她杖头一点,一道枯黄气劲如老藤盘根,朝姜公望缠去。
“哼!”
一声冷哼,陈阿娇动了。
她的身形如一道红色闪电,朝仙门四圣直撞而来!
飞遁中,她身子一旋,红裙如花开般散开,同时将手中那只红玉酒葫芦高高举起,仰头便灌。
酒液如瀑布倾泻,一半入喉,一半洒落在她的衣襟、颈项、发间,酒香四溢,弥漫天际。
她就这样仰着身子,用后背朝仙门四圣撞去!
这般打法,闻所未闻!
仙门四圣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法力如怒海狂涛般汹涌而来,尚未及体,护体圣光便已剧烈震颤。
那股法力醇厚如千年陈酿,却又暴烈如烈火烹油,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暗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韵律。
四人脸色齐变。
温如玉与苏太君不得不暂时放弃阻拦姜公望和李思源。
四圣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,同时凝聚法力,一掌向前击出!
四道圣力汇聚成毁天灭地的洪流,与陈阿娇的后背撞在一处………………
轰!
巨响声中,法力奔涌如怒海狂涛,虚空寸寸碎裂,露出蛛网般的黑色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四圣联手一击,竟被陈阿娇那一撞之力生生抵住!
两股巨力在虚空中僵持了不到三息,便轰然炸开。仙门四圣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从掌心传来,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弹开数百丈,方才勉强稳住。
“嘿嘿......嗝!”
陈阿娇晃悠悠地在原地打了个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