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修真小说 > 青葫剑仙 > 第两千七百六十七章 异数
    玉璇只觉口渴难耐,那股灼人的热浪似乎又卷土重来,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。喉咙干涩如烧,唇皮干裂,隐隐有血腥味。
    她咽了咽口水。
    碗沿已触到唇边。
    可就在这一刹那,碗中的倒影微微一晃。...
    荒山寂寂,月光如霜。
    那白发老者立于碎石之间,青绣袍袖在夜风中微微鼓荡,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渍,却已不似崔天阙那般狼狈颓唐。他抬手,指尖拂过自己额角——那里本该有一道被剑气撕裂的旧痕,此刻却光滑如初,连一丝褶皱都无。
    可那双眼睛,始终未变。
    幽深、冰冷、无声无息地吞没一切光亮。
    他缓缓转身,望向东方。
    玉京山的方向。
    山风忽止,虫鸣尽消,连枯草都凝滞不动。
    仿佛整座荒岭都在屏息,不敢惊扰这新降世的“存在”。
    老者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,又似讥讽。
    “崔家……倒也有些意思。”
    他低语一声,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,却比先前更添三分沉郁。话音未落,右手轻抬,五指虚握——
    嗡!
    紫金丹炉凭空浮起,炉身铭文骤然亮起,却不是崔家丹道圣纹,而是无数细密扭曲的暗金虫篆,如活物般在炉壁游走、盘绕、噬咬,将原本温润的丹霞圣气一寸寸蚕食殆尽。
    炉内嗡鸣陡然尖锐,似有千人齐声哀嚎,又被硬生生掐断于喉间。
    老者眼也不眨,只将炉口朝天一倾。
    哗啦——!
    一道灰白浊流自炉中倾泻而出,裹挟着尚未炼化的魂魄残片、断裂的灵骨、凝固的圣血,以及百余枚尚未来得及祭炼的崔家秘传丹丸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    浊流落地,未溅分毫,却自行聚拢、翻涌、沸腾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灰白之色褪去,竟化作一滩浓稠如墨的黑液,表面浮沉着数百颗剔透晶珠,每一颗都映着一张惊恐扭曲的面容——正是崔家修士临死前最后一瞬的魂影。
    老者俯身,指尖轻点其中一颗。
    那晶珠应声碎裂,内里魂影发出无声尖啸,随即被一股无形吸力扯出,拉长、扭曲、熔铸成一线细若游丝的灰气,直钻入他眉心祖窍。
    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瞳中虫影一闪而逝,眼底却多了一抹极淡的、属于崔天阙的丹道感悟。
    “《丹霞镇神经》第三重……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,“以圣气为引,借天地火候反淬己身,倒是有点门道。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他忽然抬手,猛地扣住自己左肩。
    咔嚓!
    一声脆响,肩胛骨应声错位,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——可那白骨之上,并无血肉再生,反而浮起一层薄薄灰膜,膜下隐隐有细足蠕动,如蚁群奔袭。
    老者面色不变,只左手并指如刀,自肩头一路划下,皮开肉绽,血线未涌,便已被灰膜吸尽。
    他剥开血肉,露出胸腔深处——那里本该跳动的心脏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搏动的灰白肉瘤,表面布满蛛网状脉络,每一次收缩,都有无数米粒大小的白虫自瘤中钻出,又倏然缩回,周而复始,永无休止。
    “咳……”
    他低咳一声,吐出一口黑血,血中竟有三枚指甲盖大小的虫卵,半透明,内里蜷缩着尚未破壳的幼虫,正随心跳微微起伏。
    老者盯着那三枚卵,沉默良久,忽而冷笑:“梁言那一击……倒真留了后手。”
    他屈指一弹,三枚虫卵腾空而起,在月光下滴溜旋转。
    “一枚归你,一枚归我,一枚……留给那位‘新王’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右手食指指尖悄然裂开一道细缝,一缕灰气钻出,裹住其中一枚虫卵,倏然没入虚空,不知所踪。
    第二枚,他指尖轻点,虫卵表面浮起一层薄薄丹霞圣光,竟真如崔家嫡传丹丸一般,缓缓沉入掌心,隐没不见。
    第三枚,他五指合拢,轻轻一握。
    啵。
    轻响如裂帛。
    虫卵崩碎,内里幼虫尚未睁眼,便已化作一蓬齑粉,混入夜风,散得无影无踪。
    “可惜。”他淡淡道,“此子根基太浅,连做饵的资格都不够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袖袍一挥,地上那滩黑液骤然沸腾,数百晶珠同时爆开,魂影哀鸣戛然而止,尽数化作精纯阴炁,被他张口一吸,尽数纳入腹中。
    轰!
    他体内那灰白肉瘤猛然膨胀,表面虫纹暴涨,暗金光芒大盛,几乎刺破夜幕!
    可就在光芒最盛的一瞬,他忽然抬首,望向云梦山方向。
    千里之外,云梦山巅,李墨白登基礼毕,万军齐呼“陛下”之声犹在四野回荡,余音未歇。
    而他眼中,却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神色。
    “气运加身?呵……”
    他唇角微勾,低语如谶:
    “气运,从来就不是赐予的恩典。”
    “是掠夺来的祭品。”
    “是踩着尸山血海堆砌的王座。”
    “更是……献给‘祂’的第一道供奉。”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    一缕灰气自指尖升起,在月光下蜿蜒盘旋,渐渐凝成一道模糊人影——青衫,负手,眉目清隽,嘴角含笑,与梁言别无二致。
    只是那人影双目空洞,没有眼白,亦无瞳仁,唯有一片混沌灰雾,在其中缓缓流转。
    老者凝视片刻,忽然抬指,点向那人影眉心。
    嗤——!
    灰雾炸开,人影溃散。
    可就在溃散的刹那,一道极细的灰丝自雾中射出,无声无息,遁入天穹深处,快得连月光都追之不及。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替老夫……看看那位‘证一’之人,究竟藏在哪一道劫火之后。”
    话音落,他身形忽如水波晃动,青绣袍袖猎猎鼓荡,白发无风自动。
    下一刻,整座荒山剧烈震颤!
    七杆阵旗轰然炸裂,灵光如琉璃迸碎,禁制寸寸崩解。
    山体开裂,地火升腾,岩浆自缝隙中汩汩涌出,却未灼烧草木,反被一股阴寒之力冻结成黑曜石般的琉璃状。
    而老者立于中央,身影渐淡,仿佛正从这一界缓缓抽离。
    就在最后一缕轮廓即将消散之际,他忽又顿住。
    垂眸,看向脚下。
    那里,一截断矛静静插在焦土之中——正是当日天柱峰顶,梁言屈指弹出的那一截残兵。
    矛尖黯淡,锈迹斑斑,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。
    老者凝视良久,忽然抬脚,轻轻一踏。
    咔嚓。
    断矛碎成齑粉。
    可就在粉碎的瞬间,所有粉末并未落地,反而悬浮而起,在半空中组成一行古拙小篆:
    【剑非剑,道非道,一念既生,万劫俱照】
    字迹浮现不过三息,便如烛火熄灭,彻底湮灭。
    老者终于转身,一步迈出,身影没入虚空。
    荒山重归死寂。
    唯有焦土之上,一点灰烬缓缓飘起,乘风而起,飘向云梦山方向。
    同一时刻,云梦山巅。
    李墨白正欲携阿蘅之手,步入高台后方的承天殿——那是昔日大周帝王接受百官朝贺之所,如今,亦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处居所。
    可就在此时,他脚步忽顿。
    并非因外力所阻,亦非神识示警。
    而是……心口一跳。
    极轻微,却异常清晰。
    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万里之外,轻轻叩响了他的心门。
    他下意识按住左胸,眉头微蹙。
    阿蘅察觉异样,侧首望来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李墨白摇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天际。
    那里,云海翻涌,天光熹微,一轮新月悬于东天,清辉如练。
    可就在那月华边缘,一点灰烬正乘风而来,渺小如尘,却诡异地避开了所有灵机感应,连山风都绕其而行,仿佛它本就不该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。
    李墨白瞳孔微缩。
    他认得那灰烬的气息。
    不是杀伐,不是阴毒,更不是诅咒。
    而是一种……绝对的“空”。
    仿佛万物归墟之前的最后一息寂静。
    “师兄?”冷狂生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
    李墨白收回目光,神色已复如常,只轻轻握住阿蘅的手,低声道:“无事。”
    可就在他开口的刹那,那点灰烬已悄然没入他袖口,顺着衣袖滑入掌心,无声无息,如露入海。
    他掌心一热,随即冰凉。
    仿佛握住了整片寒渊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远在云梦山三百里外的青阳秘境入口。
    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立于断崖之畔。
    正是梁言。
    他负手而立,衣袂翻飞,目光却未落在秘境入口,而是遥望荒山方向,久久不语。
    半晌,他忽而抬手,指尖轻抚腰间剑鞘。
    鞘中青莲剑,毫无动静。
    可梁言却笑了。
    笑意很淡,却比云梦山巅万军齐呼“陛下”之时,更加笃定。
    “来了啊……”
    他低语一声,声音轻得连山风都未曾惊动。
    “九祖争锋,不过序幕。”
    “真正的大劫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天穹,仿佛穿透了层层云海,直抵那不可名状的至高之处。
    “才刚刚开始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袖袍轻扬,身形如烟消散。
    原地,只余一缕青莲余香,袅袅升空,与月光交融,终至无痕。
    而就在梁言消失的同一瞬——
    云梦山承天殿内,李墨白正携阿蘅步入殿门。
    殿中金砖铺地,蟠龙柱擎天,藻井绘着九天星图,熠熠生辉。
    可就在他左足踏上第一级丹陛之时,异变陡生!
    他袖中那点灰烬骤然爆发!
    没有光,没有声,没有灵压。
    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“消融”之意,自掌心蔓延而上,所过之处,血肉无声退化,经脉寸寸枯槁,骨骼发出细微龟裂之声,连护体真元都被染成灰白,如陈年纸页,在风中簌簌剥落。
    李墨白脸色剧变,右手闪电般掐诀,欲引九鼎气运镇压。
    可就在法诀将成未成之际——
    嗡!
    七尊神龙鼎齐齐一震!
    鼎身紫金气运非但未涌向他,反而如潮水般倒卷而回,尽数沉入鼎腹,鼎口封印骤然亮起,竟是主动隔绝了与他的联系!
    李墨白如遭雷击,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。
    “墨白!”阿蘅失声惊呼,伸手欲扶。
    可指尖尚未触及其身,便觉一股阴寒之力自他体内溢出,冻得她指尖发麻,灵力几近凝滞!
    “别碰我!”李墨白嘶声低吼,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双眼却已蒙上一层灰翳,瞳孔深处,隐约有无数细小虫影,正疯狂游弋、啃噬、繁衍……
    冷狂生、苏睿、栗小松三人闻声冲入殿内,一眼看见此景,无不色变!
    “师兄!”冷狂生一步跨至阶前,手中长剑已然出鞘,剑锋直指李墨白眉心,却迟迟未能斩下。
    因为……他看见了。
    在李墨白灰翳之下,在那即将溃散的神魂深处,竟浮现出一行古拙小篆,正随着虫影的游走,缓缓明灭:
    【一念既生,万劫俱照】
    冷狂生握剑的手,第一次,微微颤抖。
    殿外,万军依旧山呼“陛下”。
    殿内,金砖冰冷,灰雾弥漫。
    而那轮新月,正悄然移至云梦山顶,清辉如刃,无声洒落。
    照见新王跪伏之姿,照见阿蘅惨白面容,照见冷狂生颤抖的剑锋,也照见……那自荒山而来,悄然盘踞于李墨白心脉深处,正缓缓睁开第一只复眼的——灰白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