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徒还没来得及解释,便被夜焰打断了。“少说没用的!”这位先前不知所踪的女王近卫吼道,“银弦和缇茜亚诺呢?我老婆呢?”
这时候想起她了,看来你对菱塔的状况真的不知情。“我对你老婆没兴趣,我是你儿子的朋友。”约克嘀咕。
夜焰盯着他:“你小子究竟是什么也不懂呢,还是故意这么说?”
“何必追根究底?”学徒瞥了夜焰一眼。“我是蒂卡波的朋友,我认得她,这没什么。有些时候,命运使我们彼此关联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“但也有时候,人与人的相遇是刻意为之的阴谋,需要我们自行判断。”
约克打量着他们:不晓得学徒和夜焰为何会在福坦洛丝走到一块儿,但他发现学徒开口后,后者竟没再反驳。
他感到一丝庆幸。我不必再向女王近卫解释茜茜等人的下落了。
“现在快过来。”学徒对他说。
约克毫不迟疑地迈步,身体穿越了一层薄壳。一瞬间,他重新获得了掌控元素的能力,差点把自己塞成气球。
“这东西是什么?像层玻璃,但没有触感。”
“就是神术。环境大变,我们的神秘技艺受到了一定影响。”学徒似乎对云区早有了解,果然他还是那套未卜先知的高塔风格。”不过,改变的只有外观,神秘依然生效,将内外分隔开。”
“更改的是信息。”约克补充,“神术的内在不是元素,且源于另一位神灵,因此哪怕处于露西亚的神国,也不会改变本身特质。只是你我都是凡人,火种接收到的关于神术的信息,都在祂能篡改的范畴。
他本以为透露的情报会对他们大有用处,谁知学徒反问道:“约克,你想过没有?如果云区的所有信息都能被更改,那么我们即便面对面,也可能认不出彼此。”
约克没想过。“但这并没发生?"
“有人帮助了你。”学徒的声音透过防沙罩,“她对你另有安排,于是派我们来这儿。刚刚你在做什么?”
约克顿时明白,原来屏障并非无故碎裂。他扭过头:两轮太阳依旧高挂,散发惊人的能量。任何人都该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才是。
“简而言之,女神在呼唤我。”约克一耸肩,“你们看得见吗?”
学徒摇摇头。“不,我只觉得这里光线充足。”
“祂就在那儿。”约克指了指头顶,动作很有些不敬,但此刻没人在乎。“不过不是露西亚,而是伊文捷琳。她现在是女神的代言人,遵循祂的意志。
夜焰皱眉。“听上去不像真的。你们或许不了解:圣者的神秘度可与诸神并肩。即便神代复苏、露西亚亲临,陛下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“茜茜告诉我,陛下一直受伤未愈。”约克道,“况且,我也编不出这种水平的谎话,我又不是海恩斯。
不过,连夜焰也瞧不见,约克开始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了。
但当这位仅存的女王近卫试图发散触觉,将火种的感知朝天空蔓延而去时,他的神情陡然一变。
“什么感觉?”约克好奇地问。
“同胞的火种。”夜焰喃喃道,“无名者......这究竟....………”他的面孔突然扭曲。“呸!去他的,根本是恶魔。'
约克下意识望向学徒。
神术符文微微闪动,隔绝内外,也唤回了冷光西塔的理智。“别去看祂,米斯法兰,也别去感受。”学徒警告,“无论是诺恩还是神灵,我们都不能直视。在明光大厅,你的族人只是听见诺恩的声音,就自我解体了。”
“这究竟是为什么?”夜焰问出了和约克同样的问题,无人回答。
“这不重要,快走。”学徒催促。
他们在神术的保护下返程,沿光滑的废墟一路下降。菱塔残破的碎片如雨点般袭来,被夜焰挥手弹开。缭绕不散的浓雾,也被金色的符文隔绝在外。
“你怎么办到的,尤利尔?”约克忍不住问。他本已准备放慢脚步,但学徒反过来抓住他,居然跟上了夜焰阁下的速度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从你进入云区说起吧。”涌流云不比福坦洛丝,后者多少还有部分组件属于物质,云区则是纯粹的信息世界啊。
“我并非本人到此。”学徒边走边解释,身体轮廓呈现出淡淡的粒子效果。“来到这里的是我的梦。”
约克大致明白了。他们曾与一位『织梦师』结识,对方的职业被神术解析后,学徒就能获得她的神秘技艺。
梦境生物是意识的投射,也是信息的集合,自然能进入云区。“噢,那我该叫你林克斯才是。’
“辛。他是诺克斯佣兵团的冒险者,和你一样是小队长。”
约克大感不妙。“这么快!你让考尔德老大给你开后门了?”
“不,他可不会去读海恩斯先生的故事刊。”学徒微笑。
约克十分怀疑。旁人会以为箴言骑士定是诚实守信之辈,但他可知道,这位老朋友胡说八道的水平,丝毫不亚于埃兹·海恩斯编造拖稿理由的时候,甚至态度还比后者诚恳多了......
“说到故事。”学徒指出,“明光大厅里有个诺恩的信息残像,她告诉我们许多神灵的故事,其中没一句真话。”
“一个也没有?"
“两句真话打乱顺序,传递的便是谎言。即便占星师的预言,也会因此而解读错误。”学徒说,“用真相的碎片拼凑出耳语,连凡人也能办到。但如果主使者是诺恩,恐怕这谎言便没人能堪破。
“诺恩?”约克重复。
“侍奉神的天使。”夜焰解释,“他们会比神灵更像人一些,但本质仍是不同。’
约克嘴角一牵。“有意思。什么样的天使会以欺骗凡人为乐?”
“有所图谋的家伙。”夜焰阴沉地咕哝。
“就我所知,是个穿蓝色格子裙的红光西塔。”学徒轻声道,“你遇见过这样的天使吗,约克?”
“这假货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。”夜焰一边用粒子流轰击虚空,一边对辛说,“那小子深信不疑了。”
辛不理会他的揶揄。“你认得那天使么?”
“只怕祂不认识我。”冷光西塔嘀咕,“荆棘织咒是神代时期的诺恩,我们都听着祂的福音长大。祂选择了约克,又没必要通知我。
辛却有所了解。无论那诺恩有多少计划,都不可能成功。打一开始,祂就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。
橙光西塔许久没回应。此时此刻,他仍然不愿将那个名字说出口,不是担心再次遭到嘲笑,而是害怕她编织的自始至终都是骗局。
“布莱特希尔?”
“还有一个自称暮星的湖衣,但我知道她们是同一人。”约克摇摇头,“可疑的家伙。但她也曾告诉我她的名字。布莱特希尔。我想她起码没骗我这个。”
“你早该察觉问题。”夜焰道,“没有凡人能以此为名,因为布莱特希尔是露西亚麾下最广为人知的两名诺恩之一。祂被称为“蓝火柴』、『缚火之神』,与灯火之神莎莉丝并列。”
这些知识都是先祖的记忆,约克不愿去翻阅。
他眨眨眼。“算啦,本人荣幸之至,能得到诺恩的亲自关怀。”
“所有听过那故事的西塔都是她的目标群体,不单有你。”学徒无情击碎了他的幻想,约克脑袋上的气泡“啪”一声破裂了。
他指了指廊桥外。“荆棘曾刺伤露西亚,既是祂的敌人,又是祂成为光明之神的一环,乃是筑火的臣子。她告诉你的故事,灌输给你的观点,甚至此刻隔绝露西亚的干扰,都只是神降的一环而已。”
原来如此。约克早就发觉,他们旁若无人的交流了许久,又从廊桥逃到空港,伊文捷琳全程毫无动静。
“确实是神降。”夜焰的面孔褪了色,“烛女城的灯火圣宴,明光大厅则是荆棘织咒。神降。祂们的时代过去了,不该......莫非是拜恩?诺克斯被黑暗侵蚀,才导致......可陛下怎会坐视这一切发生?”
“或许她无能为力。”约克轻声道,“茜茜告诉我,女王陛下在盾剑之乱后经历了一次重生。”
夜焰与学徒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”也就是说,她不得不重新积累神秘度。此事本应隐秘进行,可猎魔战争迫在眉睫,女王的退让意味着将西塔的虚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她别无选择。”
约克一耸肩。“或许吧。这不是她的错,都怪......”怪谁呢?叛徒?隐形军团?邪龙?”......不重要了。”
“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。”学徒指出,“神降是光辉议会与伊文捷琳联合举行,单凭你我,只怕是杯水车薪。但若能暂时逃离露西亚的疆域,或许能拖延仪式进程。”
约克恍然:“在月之都,我们就是这样做的。”
“我们也别无选择。”学徒叹息,“不管怎么说,只要逃离闪烁之池,就算我们赢了。”
他们终于穿过废墟,回到了港口。约克很快认出了与茜茜分别的走廊,还有停着子域舱的起降台。我又要逃走了,这次只怕再也不会回来。噢,她的话语犹在耳边。
断裂的平台下,浓云如急流奔涌。夜焰吹出一片深色火花,坠入雾海后,眨眼便消失无踪。
朵朵火花扑面而来,无数缤纷色彩介于虚实之间,如洪流般冲刷席卷。
“当心!”夜焰道。辛提剑挥砍,神术符文形成光刃,将激流横断。
两种不同来源的力量在半空碰撞,进发奇异的波纹。雾气翻滚,佣兵不遗余力地朝后躲闪,『灵视』已告诉他沾染它们的下场。这些东西并非真实的水汽凝珠,而是无序的数据碎片,只需碰触,便会污染自身。
“他们要走!”辛说,“得叫醒他,米斯法兰!用任何方式。”
话音未落,雾气如潮水迎头打来,落地前又化作漫天雨滴,无孔不入。见状,夜焰身影一闪,他却不能有样学样。
佣兵脚下不动,抬手挡在前方。
『冷杉林』
千万道冰凌拔地而起,寒流四溢,将雨幕清空。
碎片数据既有水的特性,他也可以加以利用。毕竟,此刻的云区几乎就是梦境海洋。
同行者兴致不高。“我讨厌这一招。”夜焰一边嘀咕,一边在周身凝聚出数枚扭曲不定的符文。
待他瞄准约克脚下的地面,符文忽然静止,刹那间喷射出一道道撕裂空间的光束。
『链式协议:崩毀』
一颗刺目的苍白光球不断膨胀,内部脉动着如血管般的超高温等离子体。外围盘旋着蓝紫色电离风暴,眨眼便将分子抽离熔断,即便未被波及的区域,也无火自燃,使金属如蜡般汽化。
“是云态干扰。我们会看到许多杂音。”夜焰提醒。
“屏蔽它们。”学徒手一挥。港口平地起狂风,雾气被裹挟席卷,消散在远方。“做好准备,阁下。”
真正隔绝干扰的仍是夜焰的神秘技艺。这名女王近卫身化暗光,将四周染成一片深色。被他的火种驱动的元素粒子,也向外传递出显而易见的侵略性。
『链式协议:离子火花』
即便在神术的保护下,约克依然感觉到灵魂的刺痛。这是种奇特的感受,和珊妮娅的“破坏”、流虹的“错乱”完全不同,却与茜茜的“热量”有外观上的相同点。
在闪烁之池,除去“掌律”日池乃是露西亚神官,女王近卫的职业本质都是『终暗先锋』,与平民百姓毫无区别。约克自己也是。
然而同样的职业在夜焰手中,却展现出了陌生的模样。
“克洛伊塔的传承记载,空境是对神秘的深层次开发,也是『环』被打破后的现象。”学徒告诉他,“从火种到职业,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。不过,我不清楚你们西塔......”
“协议。”约克接话,“即便同样的职业道路,也会延伸向不同的方向。当西塔在外界的投射超越『环』的极限,就会拥有独一无二的协议。这是我们对秩序的备注。”
不知什么时候,我会创造自己的协议。约克原本从没想过。但如果此刻能拥有女王近卫的本领,总好过呆站着张望。否则回到诺克斯,我该怎么向帕因特描述战斗中的功劳呢?
就在这时,场景变幻,天空忽然故障般闪烁,不时掠过黑白雪花。红色光柱在雾气中隐现,形成逐渐收缩的封锁线。任何触及红光的数据,都在瞬息损坏、分解。
“流虹阁下!”约克脱口而出。这一幕极具特色,无疑是『全息编辑』的职业魔法。
夜焰没回应。周围元素活跃起来,聚集转变,由微小的扰动链式放大,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毁灭力量。
『蚀光』
两种本质相同但效果迥异的技艺无声接触,能量冲突爆炸。撕扯间,幽暗的冷色波纹径直突破红光,泯灭了大片数据。
“快走!”学徒催促。
“停下!”辛猛然向前,奋力对抗残像驱使的碎片风暴。无数火花如泡沫碎裂,却又毫发无伤地浮现。
辛受够了。他瞬息沉入状态,找到那种一闪而逝的感觉......只待残像重现,迎接他的是一道饱含杀意的剑光,连带着漫天破片也一剑清空。
可忽然间,冻结的数据流轰然解封,碎片擦过他的肋下,留下色彩斑斓的伤口。
“行了!”夜焰厉声提醒,“别冒进!”危机时刻,他抓住佣兵的领子,将他朝后一提,才不至于被淹没。
就在这时,约克居然朝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。
“他听不见。”这位女王近卫忍不住叹气。“真不知道在他眼里,我们是什么样子。珊妮娅?还是波颂?”
他不需要我提醒。约克赶快低头,藏在神术屏障后。学徒紧紧抓住他,另一只手在前一划。
道路尽头,一道门扉无声洞开,星辰之光宁静地洒下,向逃亡者们展示对岸的和平光景。
约克这才注意到他指间的钥匙。星之隙。这是从克洛伊塔的矩梯阵列中,定向开辟的属于外交部白之使的专人通道。呃,既然尤利尔是使者的学徒,想来借用一二也很合理。
但他有种说不出的感受。曾几何时,在四叶领,在月之都,我们都这样借了高塔的光。那些珍贵的回忆,在不断重生中锚定了约克·夏因的人格。这一刻,他不是与塞恩兰希的伙伴,而是与诺克斯朋友们并肩作战的佣兵。
原来一切都没变。我们会再次逃出生天,继续冒险故事,就像海恩斯笔下的“飞翼骑士”,甚至比他更传奇:两次——从神灵的手中——逃得性命。哈!大家会怎样称呼我们?
约克做个鬼脸。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。
“快走。”学徒说,“米斯法兰阁下稍后会跟上的。”
我算知道绘看我是什么心情了,约克心想。“门后是到哪儿?”
“伊士曼。我在那里当差,你知道的,接海恩斯先生的班。没有比这更适合我的职位了。”
果真如此。仔细想想,我们还能去哪儿呢?“但那里离拜恩很近,你......不要紧吧?”
他不该提起那地方。学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撕裂,“还好,我可以与任何人友好相处。大家都需要......和平。”
和平。说起来是多么容易啊。约克想起他们在四叶领的日子,诺克斯在圣者之战的落幕后喘息了一百年,即便暗流涌动,人们的生活依旧还算平静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战争再度到来。圣者间维持的秩序被打破,七支点一个接一个卷入混乱的局势,内战,猎魔,神降......教人们知晓休战只是暂时,并非终结。
有高塔信使做提醒,约克已是战争中不那么无知的少数人,甚至还亲身参与过几场战役,但他仍不知道,这里面究竟有没有正义的战争。
威尼华兹分别时,正是尤利尔将夜焰阁下托付给他。你想让我远离纷争,然而这世上根本没有安全之地。
看来我自己也无法想象,再回到伊士曼的理由是什么。约克荒谬地想。他后退一步:“我不进去。”
“约克?”
“你尽可以叫我的名字。记得吗?它是你我一起决定的。”约克抬起头,“布莱特希尔。”
时间似乎就此定格。
......
下一刻,所有景象烟消云散。夜焰和流虹的战斗如被橡皮擦过,从天空中抹去。学徒的背影变得僵直,陡然化作片片光影。
环境飞速倒流。港口升降台模糊起来,凝实为残破的走廊。被离子火花笼罩的空间褪了色,重新变作玻璃长桥。
只有“星之隙”的门扉仍然敞开,代替了茜茜所投身的虚无的辉光。那道一直阻拦他的屏障,依然明灭不定。
约克回到了神灵面前,孤身一人,没有退路可走。无数粒子正从他的火种里逃逸,弥散向上,飞入太阳。
逃亡?没人能从神灵掌心溜走......在祂的国度,逃亡只是徒劳的幻想,是光影拟合的游戏。也许此刻的所见,也只是全新的海市蜃楼。
他听天由命地坐下来。
“好吧,只是梦?”无论是学徒还是夜焰,他们的存在都是如此真实,我根本分不清。“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?我还会看到什么?说到底,你何必这样捉弄我呢?我以为我们算得上朋友。”
虚幻的光辉中传来一声叹息。『是你,约克,那是你的愿望。世界在回应你,因为你就是祂,是我们。』
“你骗了我,对不对?”约克低声问,“是你一手创造了约克·夏因,要他成为重生法案外的降临者。你并不是真的认可我。”
即便没有形体,他却能感受到湖衣的存在。“重生,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”
『一次尝试,我们阻碍祂降临的计划之一......我找过许多西塔个体,他们无一例外,都成为了降临者。但真正将重生视作新生的,只有你一个。』
“阻碍......祂?”
『这是我的使命。是我伤害过他的诅咒。』
“那你该帮我才是。”
『我办不到。露西亚的道路,神灵的降临......我做出的所有努力,都是祂回归神位的阶梯。这是个死结。』
约克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『神降的意象,约克。我阻碍过露西亚,刺伤了她,但他最终跨越我......这段事实已被福音收录,成为祂概念的一部分。』布莱特希尔回答,『在仪式中,我必定会作为被祂‘跨越”的障碍,来补全祂降临的现象。我越要帮
你,越是干涉,祂的仪式进度就会越快。』
约克听得费力,不过隐约明白了。露西亚神降就像海恩斯创造的作品,布莱特希尔的存在是故事里的“障碍”,是“达成目标”的必要元素。她极尽所能的阻挠,也都无疑会被叙事者跨越。
湖衣抖抖翅膀,飞到他身边。『所以,我们改变了主意。』
我们。“你和谁?”约克觉得自己能猜到答案。
『伊文捷琳。你们的女王。』
“她一定是个优秀的合作者。”约克说,“在你违逆神灵的可怕计划中,只怕西塔整个族群加在一起,也没陛下一人给你的帮助大。”
『你错了。伊文捷琳虽然不是福音中的角色,却也无法对抗族群的命运。别忘了,她是露西亚的女儿。』
“可......女王陛下已经是圣者,神秘度等同于神灵了。”约克不相信,“连圣者也不能对抗诸神?”
『我们受祂的恩赐,约克。』声音重新变成伊文捷琳的嗓音,『我们生来就是祂的一部分。这与凡人的理解不同,不是分身,祂不能控制我,影响我,但从神秘学概念上来说,我就是露西亚。诺克斯是没有第二个太阳的。』
『这便是重生的意义。』布莱特希尔告诉他,“所谓的西塔族群,就是露西亚‘重生'后的自我。你们毕生追求的自由意志,从根本上就是不存在的。』
我们并不存在。我们是祂燃烧时的火星,是悬浮的热气。原来所谓永生的恩赐,不过是作为神灵的一部分而具备的本能。
约克听在耳中,只觉全然无能为力。“既然如此,你们还有什么主意?”
『拖下去。』湖衣道,『既然仪式必将成功,那就无限制拉长结局到来的时间。别忘了,剧本中的困难都由我来决定。』
约克舔舔嘴唇。“能拖多久?”
『一百年,一千年,总之尽我们所能。』湖衣道,『伊文捷琳颁布了重生法案,希望西塔们活得长久一些,以凝聚更多锚点。然而认知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,连她自己也无法扭转,何况旁人?』
约克想起“凯菈·艾瑟”公主。西塔不能如凡人一般繁衍,当然没可能有什么公主,这只是女王的尝试。
『我则在年轻人中寻找自我意识强烈的个体,协助他们离开闪烁之池。』
她略微停顿。『至于新生儿,他们是完全的白纸,可以同你一样成为对抗露西亚的关键,每一个都弥足珍贵,却数量稀少......绝不能轻易损毁。我们为此制订了许多计划,甚至不惜利用秘密结社来保护他。』
约克皱眉:“以昼芯的行事来看,你们的保护措施多少有点过激了。”
『他得到了错误的命令.......不,也许在他耳中,命令本就如此。』湖衣似乎不愿提及,『对我们来说,无名者与新生儿恰好相反,是最不可信任的。』
什么,连天使也抗拒无名者?”就因为‘黄昏之幕’叛投了邪龙?可......”
『不,你不明白。这与个人意愿无关,而是他们的火种对诸神没有抵抗力。』
约克试着理解:“他们拖不了太久的时间?”
『就是这样。他们生来便有缺陷,不能与常人相比。』
令人震惊。约克听过许多说辞,关于无名者,关于异常的火种。他们与生俱来的第二天赋,是神秘者梦寐以求的手段,也是“无名者”遭受歧视的隐形根源。
但无论如何,从没人会把第二职业的力量视作缺陷。先民时期,初源可是诸神的宠儿啊。
辛的攻势不由得慢下来。
原来如此。他心想。诸神的宠儿。初源。无名者。她说了实话。
夜焰急促地喘息。“......什么?”他望着自己的双手,似乎觉得陌生。“难道恶魔......”
“或许先民时代,诸神的下落依然不能确定,直至邪龙入侵,大家才确定他们离开了。”辛低声道,“而后是七支点的时代,圣者的时代。”只要是神降相关的事宜,“诸神宠儿”的天赋的确是种缺陷……………
尤其『熔金者』都由西塔组成,还在不断违规重生。难怪他们进入王宫后,再也没有半点回音。
昼芯的灵魂曾说我是对的。他们本是为特立独行,才不断重生,希望获取证明自己独一无二的才能,结果却把真正的自我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约克很为他遗憾。我们为同样的目的踏上两条路,起初没人知晓对错。
“最后会怎样?”他追问,“女神会降临?太阳永不落?”
『并不会。』湖衣说,“这世上仍有夜晚的神明,祂的存在是露西亚无法取代的。然而夜之神的寒冷黑暗,亦不是凡人能够承受。」
事已至此,话也分说明了。约克到过卡玛瑞娅,亲身体验『月之祭礼』,还觐见过破碎之月,又怎会不知道自己在她们的计划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他觉得自己该激动恐惧,可事到临头,竟然比平日里更要镇定。“你要我离开闪烁之池,永远不回来。你要我作为约克·夏因活下去,而不是更古老的某个重生的个体。到头来,事情会怎样?”
『如果成功。』湖衣告诉他,『等你的自我足够强大,也许你能抗拒祂,获得真正的新生。也许你无论如何也办不到,最终和你的族人同样,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』
“没有第三种选择?”
『这是唯一的办法,也是你的愿望。』湖衣道。她轻轻振动翅膀,落在他的掌心。『况且对我而言,你也是最特别的那个西塔,我不想看到你送命。』
约克不由得伸出手。结局虽然残酷,她的话音却很温柔,让他虚无的心脏为此而震颤。
『告诉我,约克,告诉我吧。你的选择是什么?』
湖衣歪过头,等待他的回答。
约克真想答应下来。你让我不再孤独,哪怕只为这也值了。西塔也总有不顾一切的时候————如果是诺克斯时的我,如果我真的只是约克·夏因的话。
眼下,我就算答应,也办不到了。
“你不早说。”他轻声开口,“太晚了,我已经不再坚定了。”
布莱特希尔凝视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你是不是也清楚,约克心想,所以才让尤利尔带我离开?“我是诺克斯的冒险者,也是塞恩的助手,是大同盟的降临者战士。我不是新生儿。”
湖衣闭上眼睛。『一旦选择接纳过去,你就会和你的族人一样,被他轻易同化。』
约克已然知晓,西塔重生和新生的判断,根本上是对自我的锚定:代入传承记忆,接纳最初的人格,“我”就是重生;抛弃传承,“我”便是新生。
而在露西亚面前,所有西塔的记忆加在一起,也绝不可能比这位贯穿整个神代的光之女神的记忆更久。大家面对露西亚,正如“重生”后的“自我”面对海量的前世记忆。
潜意识惯性的驱使下,西塔们将毫无阻碍地被“消化”,与祂合而为一。
这一点,连伊文捷琳也无法避免。凯菈·艾瑟失败了,艺术展厅被封存,她最后的痕迹藏在压缩棒里,陷入永恒的静滞。
“但我不想假装这些记忆与我无关。”约克说道,“塞恩和兰希,他们是我的朋友。岩绘,桑德,尤利尔,罗玛和多尔顿......还有你,布莱特希尔。”
他轻轻碰触她的虫翼。“你们同样是我无法割舍的。我不想......我不能这么对你们。”
我已经犯过错了。约克心想,我辜负了兰希和塞恩,抛弃了他们。那些被我愚蠢践踏过的情谊,从始至终,都只属于我自己啊!
『约克......』
“回家路上,我不停地给诺克斯的朋友们寄信。”橙光西塔告诉她,“但总有一天,我的信会无人接收。他们活不了多久,这我很清楚,并非每个人都是尤利尔。我会失去他们,毫无疑问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“我试图加入他们,像诺克斯人一样珍视自己的每次生命,这没错。可这对西塔,对塞恩他们来说,是不公平的。
“因此,这些我记忆中熟悉的面孔,在我重新睁眼时能再度出现,我还能要求些什么呢?”
『那岩绘呢?她有罪吗?』
“我很荣幸结识这位朋友。”约克说,“但若瑟尔和我不同。没有记忆,没有认知的她,不该受到更多惩罚。我宁可女王杀了她,明正典刑,再让赎罪孽的岩绘回到我们身边。”
“还有桑德。”提及新生儿,他情不自禁地笑了。”他救了我们一命,为此而重生。你说,我要责备这小叛徒,教导他把自己的生命放在首位么?赞扬他的无私?还是什么也不说,认定他是个对爱的渴求胜过生命价值的笨蛋?”
约克将湖衣放在地上。
“我也没有答案。”他告诉她,“但我能肯定,这孩子不是你想要的武器。你的计划永远不会成功——好吧,这点露西亚福音里说得很明白了。”
“不过别担心,我同样不会加入他们,成为露西亚的零件。我对改变别人的观点没兴趣,尊重别人的意愿,才是公平之道。”
“毕竟,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我。”
湖衣抓住他的手指,却被挣脱。她有种不妙的预感。『你还………………什么?』
“瞧,我们自诩为成年人,实则还不如一个孩子。桑德已经为我做出了榜样。”
只见约克拾起一根铁条,伸手拂过。高温将金属熔化成橙红汁液,他从中抽出一把新剑。
她深吸口气。『你想干嘛?!』
约克低头看了看。”“这不是明摆着的?”他反问。
『你要对他发起挑战?一个西塔,向太阳?』
“噢,我确实感觉到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差距。”橙光西塔做个鬼脸,“你也发现了?”
「太蠢了!露西亚是太阳本身,根本不可战胜!你只是烛火!你甚至都无法直视祂!』
“是啊,得想想办法。”他抬头喊道,“我要怎样变得和你一样明亮,露西亚?”
太阳当然不会回答。
“别!”辛不顾一切地喊道。
寒潮和神术火焰同时进发,菱塔的信息再度遭受破坏洗礼,此刻犹如森罗地狱。但他最终抓住了神灵构造的梦核,抵达了对方所在的时间。
“约克!”
“你听见了吗?”约克问布莱特希尔。
湖衣瞪大眼睛。
......橙红辉光猛然喷发,如天火坠地,化为漫丈光焰。与崇高无限的太阳相比,这自然只是些许微光,还在狂风雾流中摇曳。
『新星」
『折光』
『光明熔炉』
『能量炸弹』
『心焰熔流』
技艺走到终点,神秘也石沉大海。我还能怎样?约克心想,我该做些什么,才能与祂比肩?
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『燃烧』!
仿佛有一万年那么久......橙光西塔的躯体向内坍缩,火种极尽燃烧,迸发出最后的能量。他的灵魂像朝霞一样消散,却留下永恒的色彩。
无可抵御的牵引力下,霞光穿破云雾,奔向深空。
......屏障砰然炸裂。
约克跨过地上的天使,一剑砍向天穹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