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马上就要春耕了,你要尽快把田地给百姓分下去,千万不能耽误耕种,明白吗?”韩度神色严肃地朝于谦吩咐。
随着叛军被击溃,无数土豪士绅被抓获。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士绅土豪,根本不用严刑逼供,就如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得一干二净。
哪些士绅大族参与,哪些是牵头,哪些是出人出力的,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韩度一面派大军继续剿灭叛军,一边按照名单抓捕士绅土豪。
都不用一个个审判,韩度直接把这些士绅土豪交给当地百......
李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一声响,额角瞬间渗出血丝,混着尘土蜿蜒而下。他却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双肩剧烈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,仿佛要把积压了十几年的苦水一口呕尽。
“草民娘亲……原是蔡家后园采茶女,十五岁那年被蔡林酒后强占,怀了身孕。”李复声音嘶哑,字字如刀刮过石面,“蔡林不认,只命人将我娘抬进柴房产子。生下我第三日,便以‘冲撞祖祠’为由,将她杖毙于祠堂外阶——尸首拖去乱葬岗时,还被剥了衣裳,说‘贱骨不配裹布’。”
朱允烨浑身一震,手不自觉按上腰间佩剑,指节泛白。他登基以来,听过的冤屈多是贪官克扣粮饷、胥吏勾结舞弊,却从未听过这般赤裸裸的、将人当牲畜践踏的暴行。他下意识看向韩度,只见舅舅面色沉静如古井,唯有眼底掠过一道寒光,似冰层下奔涌的暗流。
韩度蹲下身,平视李复血糊糊的脸:“你既是他亲子,为何不入蔡家族谱?”
李复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咬牙切齿:“蔡林曾允诺,若我娘肯签下‘永绝亲嗣’文书,便许我十亩薄田安身。娘不肯签,说‘死亦要儿子姓李’——她说李是她爹的姓,她爹是洪武二十年泉州府试案首,因得罪税监被革了功名,活活饿死在破庙里!”少年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骄傲,“我娘宁可被杖毙,也不肯让我跪着讨一个蔡家的名分!”
巷口忽有窸窣声。几个探头张望的妇人飞快缩回脑袋,却又忍不住从门缝里朝外窥视。街对面茶肆二楼,原本闲坐喝茶的老者缓缓放下茶盏,目光如钉,死死锁住李复后颈那道未愈的鞭痕——那是昨夜林管事为逼他背完《蔡氏家训》三十遍,用浸盐水的藤条抽的。
韩度没再问,只轻轻拍了拍李复肩膀:“起来吧。既然敢跪在这里,就不该再跪着说话。”
李复一怔,竟真颤巍巍站起,膝盖发软却硬挺着脊梁。他抹了一把脸,血混着灰,在脸颊划出两道狰狞红痕。
“蔡林夺我娘命,夺我姓氏,更夺我娘留下的唯一东西——”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方褪色蓝布包,层层展开,露出半块乌黑木牌,上面阴刻着两个模糊小字:**李桐**。“这是我外公的名字。娘临终前塞给我,说‘李家骨血,只认这个字’。”
朱允烨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起自己登基那日,礼部捧来的玉牒金册上,每个皇子名字都用朱砂勾勒三遍,龙纹镶边,煌煌如日。而眼前这少年,连一块能刻名的木牌都残缺不全。
“蔡家田契,地契,账册,都在何处?”韩度忽问。
李复眼神骤然锐利:“蔡林书房暗格。他每旬初五深夜焚香祭祖后,必独自开柜清点,从不假手于人。柜底第三块砖松动,掀开便是铜匣——钥匙藏在他左脚靴筒夹层,黄铜铸的,形如半片竹叶。”
韩度与朱允烨对视一眼。朱允烨立刻会意,低声道:“舅舅,调锦衣卫?”
“不。”韩度摇头,目光扫过李复染血的手掌,“让百姓自己去拿。”
朱允烨愕然:“可……蔡家护卫森严,单凭他一人……”
“谁说只有他一人?”韩度嘴角微扬,抬手指向街角——方才那几个偷看的妇人中,有个挽着银簪的中年女子正死死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;茶肆二楼,老者已悄然起身,踱至栏杆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油亮的铜钱。
韩度转向李复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:“李复,你愿不愿意,带路?”
李复胸膛剧烈起伏,忽然转身,朝着蔡家宅院方向深深一揖,再抬头时,眼里血丝未退,却燃起幽蓝火苗:“草民……愿为前驱。”
韩度颔首,转身对朱允烨道:“皇上,请移驾蔡府门前。不必进府,只立于阶下,让全城百姓看见——天子在此,只待证词。”
朱允烨怔住:“可若无人响应……”
“会有的。”韩度目光掠过空荡长街,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屋檐,“蔡家百年积威,压得百姓不敢喘气。但压得越狠,反弹越烈。今日李复跪下,不是求活命,是替所有不敢跪的人,先叩开一道门缝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突然传来一声粗嘎厉喝:“李复!你这野种反了天了?!”林管事带着四个家丁横冲直撞而来,棍棒挥舞,直扑李复后心!
李复竟不闪避,反而迎着棍风张开双臂,仰天嘶吼:“我娘叫李秀云!她死在蔡氏祠堂第三级台阶!你们烧她尸首时,火光照亮了蔡林老爷的笑脸——这晋江县,还有谁不知?!”
“住手!”朱允烨怒喝,龙袍翻飞如火,“朕在此,谁敢行凶!”
林管事脚步猛刹,棍子僵在半空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他身后家丁齐刷刷跪倒,额头抵地,抖如筛糠。整条街死寂无声,连风都停了。
就在此时,茶肆二楼那枚铜钱“叮”一声坠地,滚至街心。
紧接着,东首豆腐坊门“吱呀”洞开,白发老翁拄拐而出,颤巍巍指向蔡府:“老朽陈伯,替蔡家磨了四十二年豆腐……蔡林去年强征我家祖宅,只给三斗糙米。我孙儿饿得啃观音土,拉不出屎,活活胀死在床板上!”
西首药铺帘子一掀,青衫郎中拎着药箱大步上前,将一叠泛黄药方狠狠摔在青石板上:“蔡林小妾咳嗽三月,我开的止咳散,他嫌贵,改用砒霜掺糖哄她咽下——人死了,反说我医术不精,砸我药柜,断我右手三根指头!”他抬起残手,断指处疤痕狰狞。
南巷深处,十几个扛锄头的农夫沉默聚拢,领头汉子解开粗布袄,露出胸口焦黑烙印——“蔡”字倒悬,皮肉翻卷如枯枝。
人群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,无声无息,却带着山岳倾颓之势。他们不喊不叫,只是静静站在朱允烨身侧,形成一道沉默而灼热的人墙。有人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;有人牙齿咬碎舌尖,血腥弥漫;更多人只是死死盯着蔡府那扇朱漆大门,仿佛要用目光凿穿它。
韩度缓步上前,拾起地上一张药方,指尖拂过墨迹:“这位郎中,你手上伤,可验?”
“衙门仵作王七,我亲信,今早刚收了蔡家二十两银子,答应‘不慎失手’打翻证物匣子。”郎中冷笑,“但王七婆娘,正病在西关义庄——她儿子欠蔡家赌债三百两,蔡林放话,若王七敢验伤,就剁他儿子双手喂狗。”
韩度点头,又弯腰捡起陈伯脚边半块断掉的豆腐模子:“陈伯,你孙儿埋在哪?”
“乱葬岗北坡,槐树第三棵。”老人声音干涩如裂帛,“坟头没碑,只插了根柳枝——蔡家人砍过三次,柳枝又活了三次。”
韩度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诸位今日所言,本官一字不落记下。但证词需实证支撑。李复,带路。”
李复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蔡府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,无数双眼睛紧随他背影——那脊梁挺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未久、却已饮过血的薄刃。
蔡府朱门紧闭。李复立定,忽然解下腰间粗麻束带,狠狠抽在门环上:“哐——!”
门内应声响起杂沓脚步,门栓“咔哒”滑落。门开一线,露出管家惊惶面孔。
李复不等他开口,抬脚踹向门缝:“让开!奉天承运皇帝诏,查抄蔡氏不法田产!”
门内管家魂飞魄散,踉跄后退。李复一步踏入,身后人群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入。没有哭喊,没有打砸,只有沉默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喘息声、以及无数双手伸向书房、账房、库房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。
韩度与朱允烨并肩立于门槛之外。朱允烨望着汹涌人潮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,忽然轻声问:“舅舅,若蔡林此刻自尽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韩度目视前方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不信天子会为蝼蚁驻足。他更不信,自己亲手碾碎的骨头,还能拼凑成刀。”
话音未落,蔡府后院忽起一阵骚动。只见蔡林披头散发冲出,手持匕首直刺李复后心!李复闻风旋身,竟以空手夺白刃,反手一拧——“咔嚓”脆响,匕首落地,蔡林手腕扭曲如麻花,惨嚎未出口,已被数双大手按倒在地。
“搜他靴筒!”李复厉喝。
一农夫扑上,扯开蔡林左靴,抖出黄铜竹叶钥匙。钥匙落地刹那,西厢房传来女人撕心裂肺哭嚎:“我的田契!我的地契!都烧了!全烧了啊——”
众人循声冲入,只见灶膛余烬未冷,灰里尚有半截焦黑纸角——“晋江县……西岭……八十亩……”字样隐约可辨。
韩度缓步踱至灶前,俯身拨弄灰烬,忽见一抹异色。他拈起一片未燃尽的纸灰,对着天光细看,灰边竟透出极淡的靛蓝印记——是官府火漆封印的残痕。
“好得很。”韩度唇角微勾,将纸灰收入袖中,“原来蔡家侵吞田地,连官府的勘合文书都敢伪造。”
此时,李复押着瘫软如泥的蔡林至阶前。蔡林挣扎抬头,正撞上朱允烨冷峻目光,顿时面如金纸,嘶声尖叫:“皇上明鉴!老臣忠心耿耿!是这逆子血口喷人!他娘是娼妇!他是野种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朱允烨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场鸦雀无声。他解下腰间蟠龙玉佩,抛给韩度,“舅舅,交予户部侍郎。着即彻查福建布政司历年田亩鱼鳞册——凡蔡氏名下田产,自洪武二十八年起,全部重新丈量。但凡虚报、隐匿、强占者,田产充公,主犯……凌迟。”
玉佩坠地清响,如惊雷炸裂。
蔡林双眼暴突,喉咙里咯咯作响,竟生生吓晕过去。
人群寂静片刻,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嚎。不是悲泣,而是压抑太久终于挣脱枷锁的狂啸!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仰天长笑,更多人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向青石板,溅起尘雾弥漫。
韩度却未看蔡林,目光落在李复身上。少年正默默拾起地上那半块“李桐”木牌,用衣袖仔细擦拭血污,动作轻柔得像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李复。”韩度唤他。
少年抬头,脸上泪痕与血污纵横,眼神却澄澈如洗。
“你娘若在,会为你骄傲。”韩度说。
李复嘴唇翕动,终究未语,只将木牌紧紧按在心口。
这时,一名锦衣卫飞驰而至,单膝跪地:“禀侯爷!泉州府急报——邓茂七叛军前锋已破德化,正沿晋江支流西进,距此不足百里!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朱允烨脸色微变,下意识看向韩度。
韩度却笑了。他抬头望向天际,云层裂开一道金光,斜斜照在蔡府倾颓的朱漆门楣上,也照亮了李复手中那半块乌木——“李桐”二字在光下幽幽泛青,仿佛新抽的嫩芽。
“百里?”韩度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话家常,“正好。让泉州卫的船,沿江而上接应。告诉将士们,此战不为攻城略地,只为护住这晋江县——护住今日敢跪出来的每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陈伯、断指的郎中、胸前烙印的农夫,最后落在李复脸上。
“告诉他们,这地方,值得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