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桥慎一步步紧逼。
樋口纪男来时路上的种种设想成了枉然,破除虚无缥缈的想象,摆在眼前的现实是:他已落入随时可能被羞辱的境地。
是他自己,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处境。
樋口纪男心口发热,那是一团被岩桥慎一的态度激起的火。此时此刻,示弱只会使自己滑入更糟糕的地狱。倘若不挽回尊严,就无法取得谈判的资格。
他回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,奋力一搏:“用什么来打动您......岩桥桑,如果您没有谈判的意愿,又如何会有安室与滨崎步的最新一场对决?”
岩桥慎一神情微变,快如错觉。
樋口纪男却没有错过这一个瞬间。他心中稍定,在身陷绝境的时刻,捉住岩桥慎一瞬息之间的这个破绽,趁势而追:“两个少女的对决打动了您吗?或者是小室桑的立场......”
“樋口桑。”
岩桥慎一截住了樋口纪男要说的话。他轻描淡写:“对决”是业界屡试不爽的手段。”
随着这句话说出口,席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岩桥慎一的咄咄逼人正在软化。哪怕只有一点,但樋口纪男信心倍增。
马场俊一和岩桥慎一,私下早已有了首尾。
那时,马场俊一在周防郁雄面前,提出把手伸进节目里搅混水,以达到阻止岩桥慎一的计划。如果这两人早就已经有所交集,那么,这个计划的成色,就有待商榷。
只是,假使这两人合作,会是什么,将他们暂且系在一起?
小室哲哉在这其中,又起到什么样的作用?
“宣传手段。”樋口纪男笑笑,抛出锐利的问题:“那么,BURNING和GENZO此次的对决,是必须要一个结果,亦或者,只是一种手段?”
一种达成真正目的的手段。
岩桥慎一沉默不语。
樋口纪男乘胜追击————先前岩桥慎一来时的盛气凌人,以及被猜中后气势的消散,无一不指向其性格的特质。
此人对虚无缥缈的所谓“人情”毫不在意,与他谈判时,对手越是谦卑,他就越是寸步不让。要打动他,就必须展示出令他刮目相看的地方。
心中有底,樋口纪男从容地追问出下一句:“我本人出现在此处,岩桥桑,是您的一种手段吗?”
岩桥慎一正起神色,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。仿佛从今晚的初次见面至今,第一次意识到,眼前的樋口纪男绝非庸碌之辈。
他笑了笑,“樋口桑,所谓手段,是不能放在台面上,而需在台面下进行的东西。以我的立场来说,您本人出现在此处,绝非是我的一种手段。”
“但反过来说,”岩桥慎一话头一转,“若以BURNING的立场,樋口桑是将与我谈判这件事,作为一种实现的手段。’
樋口纪男问:“您真的要令BURNING颜面扫地吗?”
岩桥慎一意味深长,“BURNING在艺能界,是不可或缺的。矛盾之处就在这里,GENZO也已经来到需要堂堂正正扳回一局的时刻。”
这个业界,就是东风压倒西风。哪方势力强大时,其他人都要退避三舍。岩桥慎一的话,樋口纪男并不十分作疑。
BURNING在艺能界的生态独一无二,即便它霸道的作风有时甚至能引起电视台不满,但电视台也需要BURNING的存在。这个业界共识,是樋口纪男相信这番话的理由。
节目如果按计划播出,有电视台和电通背书,还有小室哲哉参与,BURNING必定泰山压顶。
马场俊一提出的搅混水计划,无疑是最佳方案。但电视台和电通双双背书,亦是业界也对BURNING不满的信号。
既要向电视台和电通示弱,又要保住自身对外的颜面。如果此事能以体面的方式解决,就摇身一变,成了一场漂亮的危机解决之战。
不过,樋口纪男想的更深。以他的心思,这一次,还应当是一个摆脱挖角恶名,建立全新体制的好机会。
既然BURNING绝不可被替代,岩桥慎一又执意要在这次扳回一局。那么,不可被替代的一方,有哪些是可以交付出来的。执意要扳回一局的一方,又有哪些是可以让步的。
这中间需要把握的“度”,就是双方可以就此进行谈判的部分。
无论如何,岩桥慎一既已透露出无意要与BURNING不死不休的态度,樋口纪男便确信,必定有某样东西吸引着这位社长桑。
那样东西,如果不在自己这里,就在马场俊一那里。
又或者......
在与马场俊一关系暧昧的此时此刻,仍然决定要和自己见面。这意味着,吸引岩桥慎一的那样东西,仅凭马场俊一无法完成。而他,是一片三角形的最后那一角。
樋口纪男想到这里,终于能回答岩桥慎一最初的问题。
这场深夜宴会,结束的静悄悄。
岩桥慎一离去,樋口纪男却不忙走。他自斟自酌,等待着天亮。
天亮以后,他就要开始行动。但在那之前,樋口纪男脑中反复回放今晚的对话,试图找寻其中的破绽。
岩桥慎一的,以及他自己的。
无论如何,从初见面的傲慢,再到点破他与马场俊一之间有所关联时态度的转换,岩桥慎一的表现都过于戏剧化。
樋口纪男在业界沉浮这些年,自不可能被牵着鼻子走。
今晚的话谈得热切,但樋口纪男理所当然,不会真的全然相信岩桥慎一那番说辞。不过,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要在和岩桥慎一的谈话之中,给许多事定性。
马场俊一提出搅混水的计划,是不是在和岩桥慎一合谋演一场戏?这两个人之间,到底有没有暗通款曲?
不重要。
如果这是一场戏,那么,樋口纪男接下来的所作所为,不过是作为同盟自然而然的参演。
退一步,假如今晚岩桥慎一不过是做戏,故意引导自己去相信马场一已经和GENZO私下有所往来。
那么,马场俊一要达成自己在周防郁雄面前提出的计划,更得需要他樋口纪男这一个帮手。
今晚,樋口纪男的情绪半真半假,说的话半真半假。
但唯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在这次的事件里,吸引岩桥慎一的东西,同样,也吸引他自己的东西。
必须要有马场俊一,才能拼起这枚三角形。
天亮以后,他势在必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