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渊城的云码头上空,今日罕见地没有了往日里的喧嚣。
所有的商盟飞舟与散修灵禽,皆在三日前便接到了都护府的严令,尽数退避。
偌大的港口虚空中,只有天渊玄卫的黑色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伴随着一阵沉闷如雷鸣的空间震颤,一艘巨大无比的赤红色灵舟,自厚重的云海深处缓缓驶出。
那灵舟长逾百丈,通体由万年赤雷木雕琢而成,船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大周皇朝的祥云国运阵纹。
在桅杆的最高处,一挂长达十丈的金黄色大旗迎风狂舞,其上以古篆书写着三个威严的大字——“礼部司”。
灵舟所过之处,虚空中隐隐有大周法网的金色细线在闪烁,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一切割据诸侯之上的浩大天威。
“这便是大周正统的国运灵舟吗......”
城墙上,长史张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。即便这十年来天渊城发展极盛,但在面对这底蕴绵延了数万年的仙朝法度时,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。
“法统不灭,威严犹存。莫要失了礼数。”
在张成身前,一身深紫色大周王袍的楚白,神色平静,语气中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般随意,而是穿上了最正式的镇朔王礼服,腰悬金印,神色肃穆。
他很清楚,大周仙朝虽然如今各州大乱,但中枢的实力与底蕴,绝非他现在一个紫府后期的王爵所能挑衅。
“恭迎礼部右侍郎王大人、姬景叔祖!”
当灵舟靠港、搭桥落下的那一瞬间,楚白带着张成等一众天渊官员,快步上前,对着自船头走下的一名身着绯红色二品朝服的中年文官,以及其身旁的一位白发老者,躬身行礼。
那白发老者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色道袍,看似平平无奇,但其双眸睁闭之间,却有一缕缕金黄色的法力在眼底流转。
在其周身,虚空隐隐呈现出一种抗拒的状态,逼得四周狂暴的冷风在靠近他三尺之内时,便自行消散。
结丹境,金丹初期高手!
感受到老者身上那股如山岳般沉重、与大周国运法网完美契合的威压,楚白心中一凛。
金丹期,这才是真正跨入了这片天地最高层次的强者之林。在这股威压面前,纵然是如今紫府圆满的楚白,也能感受到那极难跨越的大境界鸿沟。
“镇朔王殿下客气了。”
礼部侍郎王大人赶忙上前,将楚白扶起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溫和笑容:
“下官临行前,陛下还特意提起殿下这十年来的平妖之功,称殿下乃是我大周的国之栋梁。今日一见,殿下气机深沉,果真不凡。”
“王大人过誉,本王不过是尽守土之责。”
楚白神色谦逊,身子微侧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侍郎大人、姬景叔祖,本王已在都护府后备下素茶,二位请。”
白发老者姬景淡淡地扫了楚白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的异色。
他原本以为这位名震西南的年轻藩王会有些年轻人的桀骜,可今日一见,对方礼数周全、气度沉稳内敛,面对他这尊金丹高手亦是波澜不惊。
“善。”姬景微微颔首,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。
一行人下了空港,浩浩荡荡地朝着都护府内城走去。
都护府,后苑听雨轩。
此地竹林环绕,一条引自地脉的灵泉顺着竹槽潺潺流过。清新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,将外界那若隐若现的煞气与血腥味尽数洗去。
楚白坐在主位,亲自为姬景与王侍郎斟上了一杯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灵茶。
“此茶乃是本王在外城地脉深处,培育了十载才得的三品‘地脉金莲茶”,有温养识海之效,还请二位莫要嫌弃。”楚白态度谦和,双手捧杯送上。
姬景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只觉一股温热的灵气直冲泥丸宫,原本因为长途跋涉有些疲惫的神魂顿时一清。
“不错,地脉之气醇厚,且不带一丝杂质,难得。”
老祖姬景放下茶杯,看着楚白,开门见山道:
“老夫看你那一身紫金法力已然内敛到了极致,精、气、神三者隐隐有圆满归一之象。你今日设这茶宴,怕是不单单为了请老夫喝茶吧?”
楚白闻言,并不惊慌,而是顺势拱了拱手,苦笑道:
“果真瞒不过姬景叔祖。本王十年来偏居西南,虽然侥幸将紫府开辟到了圆满之境,但面对那传说中的‘结丹大道”,却依然如盲人摸象,不得其门。
今日得见叔祖这尊正统金丹,便厚颜想向叔祖请教这结丹之法理,还望叔祖指点迷津。”
坐在一旁的礼部右侍郎王大人微微一笑,端着茶杯,在一旁静静聆听。
大周对于高层战力的晋升,一向管束极严,但面对这位功勋卓著的实权藩王,透露一些并非隐秘的铁律,倒也在法理之中。
姬景深深地看了楚白一眼,缓缓道:
“你既然已达紫府圆满,有些事,老夫说了倒也无妨。我大周修仙界,结丹乃是一次鲤鱼跃龙门的大变。这其中,有两个你不可不知的死关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楚白神色肃然,做洗耳恭听状。
“第一关,乃是【五道神通】。”
姬景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变得极为严肃:
“寻常散修野路子,以为法力足够、找几门速成秘术便可尝试结丹。
却不知,要结出上品的无瑕金丹,体内必须集齐五道相生相克,自成循环的本源神通,以此作为金丹的“骨架”。”
“若缺了一道,结出的便是带有瑕疵的‘残丹’金丹一旦有缺,法力大打折扣不说,此生更是与元婴期无望。老夫看你一身风火水意,且有领域神通护体,如今,凝聚了几道了?”
“本王不才,只凝聚了四道。”楚白如实回答,心中却是一沉。
难怪《启元道经》中对结丹的描述如此严苛。他如今身具大罗刹界、弱水界、业火与罡风翼,确实还差了最后一道作为平衡的防御或土系神通,方能凑齐五行大循环。
“四道?二十多岁便能凝聚四道神通,在神都也是绝世天才了。”姬景眼中闪过一丝震撼,随后叹了一口气,“但最难的,却不是神通,而是这第二关。”
老者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楚白,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:
“【金箓】。”
“金箓?”楚白眉头微皱。
“不错。金丹期逆天改命,突破时引动的雷劫,乃是天地法则对逆天之人的惩罚。大周疆域之内,国运法网笼罩。唯有在大周功德司积攒海量官方认可的‘卫道功德,
由礼部正式授以朝廷御赐的【金箓】,在结丹时引动大周国运法网护身,方能将雷劫的威力消弭大半。”
姬景叹息一声,摇了摇头:
“若没有金箓,擅自在大周境内结丹,不仅会被国运法网视为异端、降下双重神雷,更有可能引来仙朝强者的无情镇压。这金箓,乃是朝廷锁死天下散修的最强重器。
纵然是老夫当年,也是为了朝廷镇守边关三十载,积累了滔天的功德,才在礼部授了这半卷金箓。此物,极难,极难啊。”
听完这番话,楚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大周朝廷能高高在上,统治这片广袤的修仙界。因为他们垄断了结丹的通行证!没有金箓,纵然你天资横溢,也只能被雷劫生生劈成飞灰。
而他这十年来积累的功德,虽然在西南算得上一方救世主,但要兑换那代表结丹通行证的【金箓】,怕是依然远远不够。
这,是一个需要漫长时间和庞大博弈才能图谋的长远大计。
“多谢叔祖解惑,若非叔祖今日提点,本王险些误入歧途。”
楚白站起身,对着姬景深深一揖。这一拜,他真心实意。
姬景摆了摆手,受了他这一礼:“老夫也是看你这些年在西南平妖,保全了千万百姓,功德在天,不忍见一代人杰陨落在无知之中。”
楚白重新坐下,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。
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金箓难求而产生的急躁与颓废,而是转过头,看向了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礼部右侍郎王大人。
“王侍郎,本王听闻,如今神都局势不稳,北方和中原的妖乱也愈演愈烈。朝廷各部,日子怕是也不太好过吧?”
王侍郎微微一怔,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叹了口气:
“殿下慧眼。不瞒殿下,如今神都开销巨大,国库空虚。礼部虽然掌管功德司和法网授箓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
朝廷各部现在极度缺乏灵石与疗伤、避邪的顶级资源。这也是下官此次南下,陛下特意叮嘱,要与殿下好生商议的原因。
楚白笑了笑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朝廷需要钱,而他,最不缺的就是天渊阁那积累了十年的富可敌国的无尽财富。
“王大人,本王有一策,可解朝廷燃眉之急。”
楚白微微前倾身体,低声说道:
“本王愿意代表天渊商盟,在接下来的五年内,每年向神都朝廷和礼部,以比市价低三成的价格,提供十万枚高纯度魂晶,以及三万套防魔玄弩。
同时,本王愿意拿出两百万下品灵石,捐赠给礼部功德司,用于大周各地的抗妖抚恤。”
“两百万灵石?!低三成的物资?!”
王侍郎惊得猛地站起身来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在如今神都国库空虚的当口,这一笔资源,无异于雪中送炭,甚至能让他这个礼部侍郎在内阁中的地位瞬间飙升。
“殿下......此话当真?”王侍郎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本王一言九鼎。”
楚白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:
“不过,本王也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要求。本王十年来在西南治水、平、安置流民,这些功德虽然在民间传颂,但因为路途遥远,一直未能在大周功德司内建档立碑。
本王希望,王侍郎此次回去后,能由礼部牵头,将本王这十年来的功德,在大周法网中正式核验建档。”
“这......”
王侍郎也是老谋深算之人,瞬间明白了楚白的意图。
楚白这是在用海量的财富和未来的物资,向他,向礼部买一个长期积累功德、未来兑换【金箓】的合法官方通道。只
要功德在法网建档,日后姬氏门阀等敌对势力,便再也无法用行政手段去卡压楚白的功德核验。
“殿下大义!平妖救民之功,本就该名留青史。”
王侍郎深吸一口气,神色肃然地拱了拱手:
“下官在此保证。三月之内,殿下在西南的十载功德,必将一字不落地刻在大周功德法网的主碑之上!日后殿下若要兑换金箓,下官必在礼部,全力为殿下周旋!”
“如此,本王便先行谢过大人了。”楚白长袖拂过,一枚盛放着大笔定金的储物戒,无声无息地滑落在了王侍郎的衣袖之中。
这一场政治与经济的利益交换,在无声中达成。
楚白虽未立刻得到金箓,但他却在最合适的时间,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最扎实、最无可阻挡的通天功德之路。
私密交割完毕,后苑中的气氛变得愈发融洽。
老祖姬景看着这一幕,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楚白这种不急于求成,反而是步步为营的极稳心态,彻底折服了他。
“楚白。”
姬景突然开口,声音中带着几分考校:
“你刚才说,你如今已凝聚了四道神通,正缺最后一道作为五行循环。老夫且问你,你属意何种法则来作为这最后一道关卡?”
楚白赶忙转过身,恭敬道:
“叔祖明鉴。本王主修的法力厚重。如今体内的四道神通中,火、风、水、魂皆已齐备,缺少的,正是一道大厚、大德,能够承载万物,生生不息的‘土系'或'生机防御系’神通。若是能得此物,五行交汇,金丹方能圆满。”
姬景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:
“土生万物,厚德载物。你若是想凝聚至尊金丹,选择土系作为根基,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大周境内的那些名山大川,本也蕴含着不错的地脉厚土之气,但那些货色,怕是配不上你那尊紫金莲花。”
老者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脑海中做着某种权衡。
终于,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古朴,上面隐隐雕刻着一尊远古祭坛模样的青铜令牌,递到了楚白身前。
“叔祖,这是......”楚白接过令牌,只觉入骨极重,隐隐有一种来自十万年前的蛮荒荒凉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此乃‘玄黄封禅令'。”
姬景看着令牌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:
“在青州与神都交界处的云雾大峡谷最深处,有一处十万年前,我人族远古先民祭天所用的‘荒古封神台”。那里早在八万年前便已因为地脉枯竭而废弃,成了妖兽盘踞的死地,朝廷也一直未能将其完全收复。”
“但老夫在五十年前,曾暗中去过一次。由于近期地脉剧烈变动,那封禅台的最深处,隐隐有一缕十万年前残留的‘荒古息壤'法则本源在复苏。
那息壤重如星辰,且带着极度荒凉死寂的气息,常人根本无法靠近,稍有不慎便会被同化为泥塑。”
姬景看着楚白,缓缓说道:
“老夫看你那一身肉身无瑕,骨骼泛着琉璃之光,且能御使九幽弱水。
你若是有胆量,手持这枚令牌,可合法进入那片禁地。若是你能撑得住那息壤法则的拉扯,将其吞噬融入体内,或许......这第五道防御神通,便有着落了。
楚白双手接过青铜令牌,手指摩挲着上面斑驳的绿绣,眼中的狂热之色一闪而逝。
荒古息壤法则!
这正是他梦寐以求,能够承载体内风、火、水、魂四大法则的极致“土系本源”!
“殿下。”
一旁的王侍郎也适时地递上了一张盖有礼部朱红大印的特许文书,温和笑道:
“有下官的这张文书在,殿下南下云雾大峡谷,便是名正言顺的‘为国勘测地脉古迹”。纵然是姬氏门阀的人在一旁窥伺,也绝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对殿下动手。”
“二位的大恩,楚白永志不忘。”
楚白站起身,退后三步,对着二人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。
入夜。
浩瀚的月光洒在天渊城的黑色城墙上,给这座雄城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。
高耸的城头之上,楚白手握着青铜令牌与礼部特书,迎着微凉的夜风,任由王袍在风中飞舞。
天空中,神都使团的赤红色灵舟已经重新升空,缓缓隐入了远方的云海之中。
“王爷,使团已经离境了。”张成的身影在黑暗中无声浮现。
“恩。”楚白将令牌缓缓收入怀中,抬头看着神都方向那一座在夜色中仿佛伏卧着的庞大仙朝阴影。
十年蓄势,他今日虽然没有强求那遥不可及的金箓。
但他,却用自己的智慧与资本,为自己未来数年内,谋取到了最清晰的两条大道:
第一,借助礼部,将十载平妖功德正式建档,铺就一条稳妥、合法的金箓证道之路。
第二,手持信物,南下云雾大峡谷,去收取那最后一道至尊金丹所需的“荒古息壤”神通。
“金丹大道,就在眼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