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茉刚准备给向珩打电话时,有人先打了电话。
安砚承。
简茉按下接听键,将电话慢慢靠近耳边,但她没有先说话。
她对这个安砚承,莫名有了忌惮心理。
安砚承还是那样冷淡疏离的声音。
“单方面取消合作,按合同条款,是需要赔偿损失的。”
简茉听得稀里糊涂的。
“安总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安砚承:“你不知道?”
简茉:“安总直接明说,我这两天实在太忙,有些事情是真的顾不上。”
安砚承:“我的妹夫刚刚过来,取消了两家公司的合作......
向珩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却一寸不离简茉侧脸。她正低头给绥绥剥一只虾,动作轻缓,指尖沾了点酱汁,腕骨纤细,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。向珩喉结微动,忽然伸手抽了张纸巾,不由分说覆上她手背,慢条斯理擦干净。
简茉一怔,手腕下意识缩了缩,却被他攥得更紧些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木纹,“油渍进指甲缝里,洗不干净。”
向锦华哼了一声,筷子敲了敲碗边: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,还带一身火药味?茉茉刚给我做了顿饭,你倒好,一来就给人擦手,当这儿是你家洗手间呢?”
向珩没松手,只抬眼朝父亲笑了笑:“爸,您这话说的——我老婆的手,不该我擦?”
简茉终于挣开,把剥好的虾放进绥绥小碗里,垂眸道:“爸,我吃饱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向珩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站起身,围裙带子系得一丝不苟,“我自己开车来的。”
向珩也跟着站起来,高大的影子斜斜罩住她半边身子。他没再争,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,啪地一声弹开盖子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圈白金戒指,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英文缩写:JM&XH。
“结婚证领了三个月,你手指上连个印儿都没留。”他语气平平,却把盒子往前递了递,“今天不戴,明天我就让全港城知道,向太太嫌我订婚戒指不够贵。”
简茉盯着那枚戒指,心口发烫。不是因为它的价值,而是它内圈那行字——她记得自己婚礼前夜,在向珩书房翻到过一本泛黄的航空图册,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同样缩写,旁边还画了一架歪歪扭扭的小飞机。那时她以为是少年时的涂鸦,原来早十年,他就把她的名字刻进了命里。
她没接。
向珩也不催,只把盒子合上,塞进她围裙口袋,顺手拍了拍:“揣好。明早八点,我去壹号公馆接你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去也得去。”他俯身,气息拂过她耳际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猜,我今早查了你手机定位——你昨天下班后绕了三公里,去儿童医院做了产检。B超单我让冯妈收着了,照片上那个小团子,心跳一百四十二下每分钟,比你还倔。”
简茉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紧。
向珩直起身,唇角噙着笑,眼神却沉得惊人:“简茉,你怀孕五周零三天。瞒着我,是因为不信我能护住你,还是怕我把孩子当成筹码,去换顾家那点虚名?”
满屋寂静。
老俞端着果盘站在门边,忘了迈步;绥绥扒着椅子扶手仰头看,小嘴微张;向锦华筷子悬在半空,酱汁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简茉嘴唇发白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。
她以为藏得够好。晨吐压在洗手间隔间里,用薄荷糖盖住酸气;孕检避开所有熟人,选在儿童医院最偏的B超室;连向珩出差那三天,她都借口加班留在公司,直到冯妈端来安胎茶,才知他早把医生请到了向宅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从你第一次推开我碰你肚子的手开始。”向珩忽然抬手,很轻地按在她小腹位置,隔着薄薄一层棉布,掌心温热,“这里,比从前软一点。你走路的时候,会无意识用手托着右后腰——那是孕早期韧带拉伸的本能反应。你喝咖啡加双份奶,但上周起,你只喝黑咖啡,因为闻不得奶腥味。”
他顿了顿,拇指缓缓摩挲她腰线:“你躲我,不是因为生气。是怕我看见你脆弱的样子,怕我心疼,怕我替你扛下所有事,反而让你觉得自己没用。”
简茉的眼泪猝不及防砸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
向珩没擦,任那滴泪顺着自己指缝流下去,洇湿袖扣。他忽然单膝跪地,仰头望着她,眼睛亮得骇人:“所以,这次换我求你。”
他打开丝绒盒,取出戒指,托在掌心:“嫁给我第二次。不是向家少奶奶,是向珩的妻子。我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公证,向氏股份全部转入你名下信托基金,受益人只有你和孩子。我爸今早已经签字,向宅产权证下周过户到你名下。顾思朗那边,我给了他两个选择——要么带着简家那点残存股权滚出港城,要么跪着求你原谅,然后一辈子当我妹夫。”
简茉浑身发抖: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对。”他笑了,眼角微红,“疯了三个月,才等到你肯来这儿吃饭。”
向锦华突然重重咳嗽一声,抹了把眼睛:“老俞!去把酒柜第三层左边那个红木匣子拿来!”
老俞一愣:“老爷,那匣子里是……”
“是我跟你奶奶的婚书!”向锦华斩钉截铁,“还有当年她亲手绣的并蒂莲肚兜——茉茉,你婆婆留下的,说是给长孙媳妇的见面礼!”
简茉怔住。
向珩却像早知如此,从西装内袋又抽出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港城最高法院钢印:“这是你母亲的死亡证明补录件。当年她车祸失联,警方定性为失踪,但我托了司法部的老首长,调出了二十年前的原始卷宗——肇事司机三年前出狱,亲口供认,是受顾振邦指使,伪造事故现场,将你母亲送往西南山区一家私人疗养院。”
简茉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餐椅。
“她没死。”向珩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她在云南。我派的人昨天刚确认,她还在世,只是……记忆受损,只记得自己叫林晚,记得有个女儿,叫茉茉。”
空气凝滞如冰。
绥绥忽然蹬蹬跑过来,踮脚把一颗草莓塞进简茉手里,仰着小脸:“妈妈,甜。”
简茉低头看着儿子乌亮的眼睛,又抬眼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。他领带歪了,袖扣少了一颗,头发被风吹得微乱,可那双眼睛,亮得像盛着整片星海。
她慢慢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向珩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你查我母亲的事,是不是从我第一次提‘林晚’这两个字开始的?”
向珩点头:“你泡茶时说过,你妈妈爱喝滇红茶,泡七秒,汤色最亮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查过,为什么我妈妈会在云南?”
向珩一顿,眸色微深:“她当年是滇西地质勘探队的首席绘图师。九十年代初,带队测绘怒江断裂带,途中遇山体滑坡,整支队伍失联。官方记录里,她是唯一确认死亡的队员。”
简茉忽然笑了,眼泪却汹涌不止:“错。她不是失联,是逃亡。她发现勘探队内部有人倒卖稀土矿脉数据,准备举报,结果被人提前下手……向珩,你爸战友帮忙找的那枚坠子,根本不是我生父的遗物。”
她伸手,缓缓扯开颈间项链,将那枚银质坠子翻转——背面一行极细的蚀刻字显露出来:
【云勘字097|林晚制|1992.08】
“这是我妈妈的工牌编号。”她指尖抚过那行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把我生下来,就送回港城托付给简家,自己带着假身份回云南卧底。她没死,只是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向珩瞳孔剧烈收缩。
向锦华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落地,碎瓷四溅。
老俞失声:“少夫人……您是说,当年那起矿脉泄密案……”
“是顾家干的。”简茉直起身,擦掉眼泪,一字一句清晰无比,“顾振邦当时是港城矿业协会副会长,他靠倒卖西南矿脉图起家。而我妈,是他这辈子唯一没能封住的嘴。”
书房门忽然被推开。
简烨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——头条赫然是《滇西地质队全员遇难,仅存绘图师疑携密叛逃》。
他声音发抖:“姐……我今天整理爷爷书房,在保险柜夹层里找到这个。背面有他的批注:‘林晚未死,人在滇西,速毁。’”
向珩缓缓站起身,走到简烨面前,拿过那张剪报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简烨。”他忽然说,“明天起,你调任向氏集团法务总监。专管矿业合规审查。”
简烨瞪大眼:“可我……”
“你妈是地质专家,你姐是刑侦记者出身,而你,”向珩把剪报折好,放进他手心,“现在是向家法律部最年轻的总监。顾振邦当年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,你就给我一笔一笔,把他写成红的。”
窗外暮色渐浓,晚风拂过庭院,卷起几片玉兰落瓣。
向锦华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:“老俞!去把库房里那坛埋了三十年的竹叶青搬出来!今天这酒,我非喝不可!”
简茉一愣:“爸,你不是……”
“戒酒?”向锦华哈哈大笑,眼角皱纹舒展,“那是哄你的!我戒了三十年烟酒,就为等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交出命的人——今天,我儿媳妇把命根子都掏给我看了,这酒,必须喝!”
向珩没拦,只转身看向简茉,朝她伸出手。
掌心躺着那枚素圈戒指,内侧JM&XH在灯下幽幽反光。
简茉望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新婚夜,他也是这样伸着手,说“茉茉,以后你的路,我来铺”。
她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向珩立刻十指相扣,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头里。
“向珩。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发现你骗了我,怎么办?”
向珩低头吻了吻她手背,声音低沉如钟鸣:“那就把我吊在向宅后山的梧桐树上,让绥绥每天往我头上扔臭鸡蛋。只要你不松手,我绝不挣扎。”
简茉终于破涕为笑。
她抬起左手,任他将戒指缓缓推入无名指根——尺寸严丝合缝,仿佛这枚指环,本就是为她生来铸造。
向锦华举着酒杯站起来,老俞忙不迭给他斟满:“茉茉啊,以后向家的账本,你来管;向宅的钥匙,你来配;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……”
他瞥了眼向珩,意味深长:“我就把他小时候尿床的录像,放给全港城直播。”
满屋哄笑。
绥绥咯咯笑着扑过来,一把抱住简茉的腿:“妈妈戴戒指!妈妈戴戒指!”
简茉弯腰抱起儿子,脸颊贴着他柔软的额发,忽然觉得小腹深处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像一尾小鱼摆尾,又像一声叹息。
她抬眼望向向珩。
他正解着袖扣,露出一截结实小臂,腕表折射出细碎光芒。见她看来,他勾唇一笑,无声做了个口型:
【欢迎回家,向太太。】
窗外,初夏的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如练,静静淌过向宅青灰的屋檐,淌过庭院里摇曳的玉兰枝,最后温柔停驻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——那里正孕育着风暴后的第一缕光,静默,坚韧,不可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