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翦此时还不是罗网的杀手,也并没有开发出吸收他人灵魂(类似精神分裂)的能力。
此刻的他只是闻名六国的盗贼和豪侠。
黑白双剑被击断,断刃化作的铁水滴溅在青石板上,溅落到他的脚面,他的脸上...
云罗郡主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淬了寒霜的薄刃,直直劈开御花园里凝滞的空气。魏武浑身一僵,蜷缩的身子猛地绷直,指尖深深抠进假山石缝,指甲翻裂渗血也浑然不觉。她不是在开玩笑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怯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,仿佛在说“这具身体归我了”,而非“我想得到你”。
“你……”魏武喉结滚动,声音发干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云罗已蹲下身,素白指尖勾起他下巴,强迫他直视自己。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,在她眼睫投下细密阴影,可那瞳仁深处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幽蓝鬼火,烧尽所有犹豫与退路。“我知道。”她拇指擦过他下唇,动作轻慢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,“你杀了成是非,杀了一群御林军,连朱无视的威压都敢硬抗。这样的人,不该怕我一句‘要睡你’。”
魏武想笑,却牵动嘴角肌肉,只扯出个扭曲弧度。他忽然想起天龙世界里那些被自己随手抹去的门派长老——他们临死前也是这样,瞳孔骤缩,嘴唇翕动,想问“为何是我”,却连吐字的力气都被抽空。可眼前这少女不一样。她没跪,没求饶,甚至没拔剑。她只是蹲下来,用指尖丈量他的惊惧,然后宣布主权。
“你不怕我?”他哑声问。
云罗嗤笑,松开手,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绢,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沾染的灰尘:“怕?我父皇的龙椅底下,埋着三十六具宗室尸骨;朱无视书房的暗格里,锁着七十三本毒杀名录。我十岁起就替父皇试毒,十二岁亲手绞死过三个谋反的太监总管。”她将脏了的雪绢团成球,随手一掷,那团白絮竟穿透三棵百年古松,钉入百步外的红墙砖缝,无声无息,“你这点杀气,连我裙角都掀不起来。”
魏武怔住。他见过太多以暴制暴的权贵,却头一回遇见把血腥当家常便饭的少女。她眉宇间没有戾气,只有种近乎透明的倦怠,仿佛屠刀在手不是为了威慑,而是因为……懒得换别的工具。
“所以,”他深吸一口气,指甲嵌进掌心,“你要睡我,是为试探?还是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——云罗忽然倾身,鼻尖几乎贴上他额头。少女身上有极淡的沉水香,混着新雪初融的清冽,可那呼吸拂过他耳廓时,却烫得惊人。
“都不是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毒蛇游过玉石,“是因为你刚才看我的眼神,和我看成是非尸体时一模一样。”
魏武脊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“空的。”云罗指尖划过他紧绷的颈侧,指甲刮起细微战栗,“像口枯井,像截朽木,像……我母妃棺椁里那面铜镜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软了几分,竟带出点奇异的怜悯,“你连自己为什么杀人,都想不起来了,对不对?”
这句话比任何掌风都更狠,直直捅进魏武心口最幽暗的裂缝。他确实忘了。忘了成是非为何该死,忘了那些御林军为何要围,甚至忘了自己踏入皇宫最初的目的——是找天香豆蔻?是窥探朱无视的底牌?还是仅仅因为……这里够安静?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。
云罗终于退开半步,从发髻上拔下一支乌木簪,簪尾镂空,内里嵌着粒米粒大的赤色丹丸。“云罗,大明云罗郡主。”她将簪子塞进魏武汗湿的掌心,“这叫‘忘忧引’,不是解药,是锚。”她指尖点了点他心口,“服下去,能让你记得住今天的事——记住你杀过谁,记住我碰过你,记住……”她忽然凑近,温热的唇几乎擦过他耳垂,“记住你有多想把我按在这假山上,撕开我这身碍事的郡主朝服。”
魏武瞳孔骤然收缩。一股滚烫的灼流顺着耳根炸开,直冲小腹。他猛地攥紧乌木簪,指节泛白,可那点燥热却像活物般在血脉里乱撞,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不是欲念,是更原始的东西——被彻底看穿的暴怒,被精准拿捏的恐慌,以及……一丝荒谬绝伦的、劫后余生的颤栗。
“你不怕我反噬?”他咬着牙问。
云罗已转身走向御花园西角的琉璃亭,裙裾扫过青苔,留下浅浅水痕。“怕?”她回头一笑,阳光落在她唇角,竟映出几分天真,“朱无视吸功大法能吞天下真气,却吞不掉我母妃临终前喂我的半碗鹤顶红。你若真能反噬……”她指尖轻轻一弹,亭中石桌上的青玉盏倏然裂开蛛网纹,“那就证明,这世上还有东西,比我更疯。”
魏武盯着那裂纹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是久违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真实笑意。他拔开乌木簪尾塞进嘴里,赤丸入口即化,舌尖爆开浓烈苦涩,随即一股暖流顺喉而下,所过之处,记忆竟如春水破冰——成是非谄笑着递来毒茶时眼底的算计,御林军长枪刺来时他本能偏头让开三寸的弧度,甚至自己踏进宫门时,靴底碾碎的那片枯叶脉络……
“记住了?”云罗倚着亭柱,歪头看他。
“记住了。”魏武抬步走向琉璃亭,每一步落下,青砖缝隙里的青苔都悄然褪成灰白,“但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哦?”
“你给我‘忘忧引’,是怕我忘了你。”他停在亭阶下,仰头望她,目光灼灼如熔金,“可你没想过——如果我根本不想忘呢?”
云罗眼睫微颤,笑意却更深了:“所以呢?”
魏武忽然并指如刀,凌空一划。一道银线自他指尖迸射,不偏不倚切过亭顶琉璃瓦。哗啦一声脆响,半片瓦当应声坠地,裂口处竟渗出暗红血丝,顺着檐角滴落,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妖异的朱砂花。
“这是朱无视留在宫里的‘血引咒’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他用七十二名童男童女的心头血,养了三十年的蛊。只要有人动情、动怒、动杀机,咒力便会顺着情绪反溯,找到施术者。”他指尖捻起一滴未干的血珠,血珠在他掌心缓缓旋转,映出云罗惊愕的倒影,“你刚才说‘更疯’的时候,心跳快了三拍。这血,是你母妃的。”
云罗脸上的笑意彻底冻结。她霍然起身,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,刀尖直指魏武咽喉: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不会。”魏武摊开手掌,那滴血珠倏然化作齑粉,“但我能闻到。”他向前半步,短刃锋芒已抵住他喉结,可他连眼都不眨,“你母妃不是被鹤顶红毒死的。她是自愿赴死,用毕生修为炼成‘涅槃烬’,封在你心口。朱无视找不到解法,只能用血引咒日夜熬炼,等烬火燃尽那天……”他忽然伸手,两指夹住刀刃,轻轻一折。
铮——
玄铁短刃应声断作两截。
“他就拿你,当续命的炉鼎。”
云罗踉跄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亭柱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手指死死抠进柱身雕花,指甲崩裂也不自知。许久,她忽然低低笑起来,笑声越来越响,最后竟笑出了眼泪:“好啊……好啊!原来我日日戴着的金项圈,是用我母妃的骨灰铸的!”
魏武静静看着她笑,看着她泪流满面,看着她指尖掐进掌心直到鲜血淋漓。直到那笑声渐渐嘶哑,变成压抑的呜咽,他才缓缓开口:“现在,你还觉得我疯吗?”
云罗抬起泪眼,视线模糊中,只见魏武向她伸出手。那只手修长干净,指节分明,掌心还残留着血珠碎屑,可此刻却稳得像千年寒潭。
“不疯。”她喘着气,把满是血的手放进他掌心,“只是……太清醒了。”
魏武五指收拢,将她冰凉的手完全裹住。就在这一瞬,远处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!整座皇宫剧烈摇晃,琉璃亭顶的瓦片簌簌滚落。两人同时抬头——只见东面宫墙方向腾起百丈金光,金光之中,一尊顶天立地的金刚虚影正疯狂捶打朱红宫门,每一次重击,都让整座皇城发出濒死般的呻吟!
“古三通……”魏武眯起眼。
云罗却猛地攥紧他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:“别去!那是朱无视布的‘九狱雷阵’,专克金刚不坏!他故意放古三通进来,就等他耗尽真气破阵那一瞬——”她忽然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魏武手背,血迹迅速渗入皮肤,化作九枚暗金符文,“用这个!‘涅槃烬’残火能短暂灼穿雷阵,但只能撑三息!”
魏武低头看着手背符文,又看向云罗苍白如纸的脸:“你耗损本源,不怕死?”
云罗抹去唇边血迹,竟又笑了:“怕啊。”她踮起脚尖,额头抵上他胸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我要是死了,谁来给你洗那身血?”
话音未落,魏武已揽住她腰肢,足尖点地,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金光源头。风声在耳畔呼啸,云罗发丝拂过他下颌,带着淡淡沉水香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问:“你还没告诉我,为什么要帮我。”
云罗闭着眼,睫毛颤如蝶翼:“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快起来,像顽童恶作剧得逞,“你刚才说,想把我按在假山上撕衣服——可你连我的腰带扣在哪,都不知道呢。”
魏武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。笑声穿透雷鸣,惊起飞鸟无数。他手臂收得更紧,脚下速度陡增三倍,身影化作一道银线,直直撞向那翻涌的金色狂潮。
金光深处,古三通正单膝跪地,浑身浴血,金刚不坏神功的金光已黯淡如将熄烛火。他面前,朱无视负手而立,蟒袍翻卷如墨云,右手五指微张,掌心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幽蓝雷球,球内电蛇狂舞,隐隐传来万千冤魂哭嚎。
“三通,”朱无视声音平静无波,“二十年不见,你连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古三通咳出一口黑血,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可右腿胫骨已尽数碎裂,只剩森森白骨戳破皮肉:“朱……无视……素心……她……”
“素心很好。”朱无视掌心雷球骤然暴涨,“比你想象的好得多。”
就在此时,一道银光撕裂金幕,裹挟着沉水香气,挟着云罗郡主清越笑声,悍然撞入雷阵核心!
“朱叔叔!”云罗扬声娇喝,腕间金铃叮咚作响,“您这雷球,借我照个亮可好?”
朱无视瞳孔骤缩——那铃声竟是失传百年的《破邪引》!他猛催雷力,可银光已至眼前。魏武左手揽着云罗纤腰,右手五指成爪,竟直接探入雷球核心,五道银线如活物般缠住雷核,用力一扯!
轰隆!!!
幽蓝雷球轰然爆开,却未伤及四周分毫,所有雷霆尽数被那五道银线牵引,逆流而上,灌入魏武右臂经脉!他整条手臂瞬间化作琉璃质地,血管清晰可见,内里奔涌着暴烈雷霆,可脸上神情却愈发平静,仿佛饮了一口清茶。
“你……”朱无视第一次失声。
魏武却看也不看他,只低头问怀中云罗:“腰带扣,在哪?”
云罗咯咯娇笑,指尖轻点他心口:“傻子,扣在这儿呢——你早摸过了。”
魏武低头,果然见自己衣襟内侧,赫然缝着一枚小小金扣,形如展翅凤凰。他指尖拂过,金扣应声而开,内里却非寻常腰带,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,绢上墨迹淋漓,写着一行小字:
【涅槃非火,是心;烬灰未冷,君可归。】
魏武指尖抚过那行字,忽然觉得,自己空荡二十年的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,正发出细微却坚定的搏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