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看花念之礼礼貌貌,长得好看,气质古典淡雅,还有一对沉甸甸的八字不合。
但本质上,她是一个残酷无情又记仇的阴暗女。
躲在背后下蛊控制几乎是她的最爱,不露面,然后获得所有想要的东西是她的...
黄红的阔剑在半空嗡鸣震颤,剑脊上浮起一层血色纹路,仿佛活物般搏动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第二个音节——那张被铁丝牢牢缚在盾心的、属于滕世杰的脸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眼眶里两团蠕动的肉团微微收缩,像在呼吸。
“爹……”赵韵桐之盾里的脑袋忽然开口,声线细弱,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,又掺着一丝被强行掐断的嘶哑,“疼……好疼啊……”
黄红浑身一僵。
不是幻听。不是错觉。那声音从盾面传来,真真切切,裹着血气与未干的泪痕,是滕世杰七岁时摔断腿、被他背回山门时一模一样的哭腔。
他握剑的手指骨节泛白,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,可剑尖却垂了下来,悬在离盾面三寸之处,再不敢前进分毫。
阿苏落地时足尖轻点,裙摆未扬,人已掠至殿角残破的蟠龙柱后。她将丰青往柱后一按,指尖在对方颈侧轻轻一划,阴尸喉中立刻滚出低沉的呜咽,双目骤然转为幽绿,十指指甲暴涨三寸,嵌入青砖缝隙,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方常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左手托着赵韵桐之盾,右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枚铜铃——那是昨夜在静修殿外拾得的镇魂铃,铃舌已被削去半截,只余一个哑口。他拇指抵住铃身,指腹摩挲着上面一道极浅的刻痕:「戊子年·观星阁·补」。
不是霸剑门的东西。
是观星道遗物。
他抬眼,望向半空中僵立如石雕的黄红。
“滕豪。”方常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满殿凝滞的死寂,“你儿子入魔,是你亲手关进去的。”
黄红瞳孔一缩。
“你早知道他不对劲。”方常继续道,语速平缓,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就的判词,“钱长老死前七日,你曾三次召他入内殿问话;他闭关第三天,你命人将‘锁心阵’的灵石全部换成劣等货;第五天,你亲自抹去了他丹田外围三道护脉符——怕他撑不住,爆体而亡?还是怕他撑得太久,把真相说出去?”
“闭嘴!”黄红厉喝,阔剑陡然横扫,一道赤红剑气撕裂空气,直劈方常面门!
阿苏未动。
丰青却动了。
阴尸双臂交叉格挡,剑气撞上他枯槁的手臂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!火星四溅中,丰青臂骨寸寸龟裂,却硬生生将剑气偏移三寸——轰隆一声巨响,整根蟠龙柱炸成齑粉,碎石如雨泼洒。
烟尘未散,阿苏已从柱后闪出。
她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浮起一团墨绿色雾气,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旋转;右手却猛地朝自己左胸一按,指尖陷进皮肉半寸,再拔出时,一缕泛着青铜光泽的血丝缠绕指间,缓缓滴落。
血珠坠地,无声无息。
可就在那滴血触地的刹那,整座静修殿地面的青砖缝隙里,倏然钻出密密麻麻的暗青色藤蔓!藤蔓表面布满倒刺,顶端裂开细缝,渗出腥甜白浆,所过之处,砖石迅速风化剥落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基——那是被千年阴气浸透的伏魔岩层,本该坚不可摧。
黄红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认得这藤。
观星道禁术·《蚀心引》——以自身精血为引,唤醒埋藏于地脉深处的古老尸傀根须。此术早已失传,连丰青这具阴尸体内,都未残留半分相关印记。
“你不是阴尸……”黄红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活傀?”
阿苏没答。
她只是抬起沾血的右手,对着黄红的方向,轻轻一弹。
那一滴青铜血珠飞射而出,在半空陡然爆开,化作十七颗细小光点,呈北斗七星状悬停,其余十点则如流星坠落,精准钉入黄红脚边青砖缝隙。
嗡——
大地震颤。
十七根粗如水桶的暗青藤蔓破土而出,顶端齐齐张开,露出蜂巢状的孔洞。孔洞内,数百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齿轮高速旋转,发出令人牙酸的咬合声。
黄红猛然跃起,阔剑斩向最近一根藤蔓!
剑锋劈入藤身三寸,却再难寸进。藤蔓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,竟将剑势尽数卸开。更骇人的是,被斩处迅速愈合,伤口边缘长出细密绒毛,绒毛尖端滴落的白浆落在剑刃上,“滋滋”冒起青烟,腐蚀出蛛网状的焦痕。
“蚀心引……不是毁物。”阿苏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如井水,“是改物。”
她指尖微勾。
十七根藤蔓齐齐昂首,蜂巢孔洞对准黄红,齿轮咬合声骤然加剧——
砰!砰!砰!
不是爆炸。
是发射。
数百枚裹着白浆的青铜棘刺破空激射,每一枚都带着螺旋轨迹,速度竟比箭矢快出三倍!黄红横剑急挡,剑身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凹坑,可仍有十余枚棘刺擦过他左肩,撕开衣袍,钉入皮肉。
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。
左肩伤口处,白浆迅速扩散,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脉络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。
“尸傀同感……”黄红喘息粗重,额角青筋暴跳,“你和她……共享痛觉?”
阿苏歪头,绿眸映着殿顶漏下的惨淡天光:“你猜。”
话音未落,她突然抬手,狠狠攥住自己左胸衣襟——
“呃啊!”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喉间迸出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唇角溢出一线鲜血。与此同时,黄红左肩伤口猛地炸开,青黑脉络逆向疯长,眨眼爬满半边脖颈,皮肤鼓胀开裂,渗出粘稠黑血。
他单膝跪地,阔剑拄地,浑身颤抖。
阿苏却笑了。
她抹去唇边血迹,缓步上前,每一步踏在青砖上,脚下藤蔓便随之起伏,如同活物在呼吸。她停在黄红面前三尺处,俯视着他扭曲的面容,声音轻得像耳语:
“你儿子临死前,是不是也这样跪着?”
黄红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几乎要瞪裂眼眶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死了?!”
“因为他的心跳停了。”阿苏伸出手指,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,那里皮肤正隐隐透出青铜色泽,“而我的,还在跳。”
黄红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通感。
是置换。
阿苏将自己的心跳、痛觉、甚至部分神识,通过蚀心引的根系,与滕世杰残存的魂魄强行接驳——那盾上的脑袋能说话,不是滕世杰还活着,而是阿苏用自己作为容器,将他濒死的意识暂时寄生在了自己的感官网络里。
所以她能操控藤蔓,能感知黄红的旧伤,能在他心神最松懈的刹那,引爆那枚埋了七十年的因果。
“你……”黄红喉咙里发出嗬嗬声,手指深深抠进青砖,“你到底是谁?!”
阿苏没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一枚青铜色的圆环悄然浮现——那是她腕骨处自然生长的尸傀环,内壁刻着细密符文,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明灭闪烁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她轻声道,“重要的是,你刚才……叫错了名字。”
黄红一怔。
“你喊的是‘方常’。”阿苏目光转向殿角,方常仍站在那里,一手托盾,一手捏着那枚哑铃,脸上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,“可你儿子……从来没见过他。”
黄红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他猛地扭头看向方常——
却见方常嘴角一翘,将那枚哑铃轻轻抛起,又稳稳接住。
“对。”方常点头,语气坦荡,“我确实没见过滕世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黄红肩头蔓延的青黑脉络,又落回他惨白的脸上:
“但你见过。”
黄红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方常往前踱了两步,靴底碾过一块碎砖,发出细微脆响:“你第一次见我,是在三日前的山门验身台。当时你腰间挂着新剑,剑鞘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痕——那是你刚从后山乱葬岗挖出的剑胚,想借门主闭关之机,偷偷重炼‘霸剑’。”
黄红喉结滚动,下意识想摸腰间剑鞘。
可那里空空如也。
他的新剑,早在第一剑劈向赵韵桐之盾时,就被那声“爹”震得寸寸崩裂,化作齑粉,随风飘散了。
“你第二次见我,是昨夜子时。”方常声音渐沉,“你潜入观星阁废墟,在坍塌的藏经楼地下密室里,翻找一本叫《伏魔九章》的残卷。你找到它了,但没带走——因为卷轴背面,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‘戊子年,观星阁补。此卷已毁,唯余蚀心引法。’”
黄红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停滞。
“你第三次见我……”方常忽然停步,距他仅剩一步之遥,抬手,将那枚哑铃轻轻贴上他额头,“就是现在。”
铃身触肤的瞬间,黄红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——
暴雨夜,观星阁废墟,十七具穿盔甲的木雕静静矗立。其中一具木雕胸口,赫然嵌着一枚青铜铃铛,铃舌完好,正随着雨水滴落的节奏,发出清越声响。
而铃铛下方,刻着四个小字:
「方常所铸」
黄红浑身剧震,额头青筋暴起,仿佛有无数钢针扎进颅内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常收回哑铃,转身走向阿苏。
“解决了?”方常问。
阿苏摇头,绿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:“还没。”
她忽然抬手,指向黄红身后。
黄红艰难回头。
只见那扇始终敞开着的内殿殿门,不知何时已悄然闭合。门缝里,正缓缓渗出浓稠如墨的黑雾。雾气中,隐约浮现出十七个模糊人影——正是两侧廊道里那十七尊真人大小的木雕。
可此刻,它们全都转过了身。
十七双空洞的眼窝,齐刷刷望向黄红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方常眯起眼,“这静修殿……根本不是给人闭关用的。”
阿苏接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是养傀的坛。”
话音未落,殿门轰然洞开!
黑雾狂涌而出,裹挟着腐朽木屑与陈年香灰。十七尊木雕踏着黑雾走出,每一步落下,脚下青砖便寸寸龟裂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铺就的地基——那不是伏魔岩,是人骨。
黄红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门主会选这里闭关。
为什么滕世杰会被关进来。
为什么……观星阁覆灭那夜,十七位观星道长老的尸首,从未被寻回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嘶声力竭,“你们早就布好了局?!”
方常叹了口气,将赵韵桐之盾递向阿苏:“不是我们。”
他指向自己心口,又指了指阿苏腕上青铜环:“是它。”
阿苏接过盾牌,指尖拂过滕世杰扭曲的面颊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“蚀心引的根,不止在地上。”她低声道,“还在……血里。”
黄红如遭雷击,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肩伤口——
那里,青黑脉络并未停止蔓延。它们正沿着血管向上攀爬,一路延伸至脖颈,再钻入耳后……最终,隐没于他后颈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之下。
而那胎记的形状,赫然是一枚青铜铃铛。
“戊子年……”阿苏轻声念道,“观星阁补。”
黄红双目圆睁,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火苗悄然燃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出口的,却是另一个声音:
“爹……别怕……”
——那是滕世杰的声音。
从他自己的喉咙里,清晰响起。
方常拍了拍阿苏肩膀,转身走向殿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戏台搭好了,该请观众入场了。”
阿苏抱着盾牌跟上,经过黄红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她俯身,从他腰间取下一枚染血的玉珏——那是霸剑门少主令,正面刻着“滕”字,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裂痕尽头,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“观”字。
“这个。”她将玉珏抛给方常,“才是真正的钥匙。”
方常接住,指尖抚过那道裂痕,忽而一笑:“难怪当年观星阁灭门,霸剑门第一个冲进去抢东西。”
阿苏没应声。
她最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黄红——此刻他正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耸动,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声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颅内争吵撕扯。
十七尊木雕已围拢过来,默默伫立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“走吧。”阿苏说。
两人并肩走出静修殿。
殿外,乌云不知何时散开,一缕天光刺破云层,斜斜照在门槛上。
光晕里,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。
像十七颗未落定的星辰。
方常仰头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,血腥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雨后青苔的湿润气息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他忽然问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他?”
阿苏望着天光,绿眸平静无波:“等他变成第十八具木雕。”
方常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沿着碎石小径缓步前行,背影渐渐融进远处山色。
而在他们身后,静修殿内。
黄红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正在消退,皮肤变得紧致苍白,眼窝深陷,瞳孔却亮得惊人,泛着一种非人的、青铜般的冷光。
他慢慢站起身,活动着僵硬的脖颈,发出咔咔轻响。
然后,他弯腰,拾起地上那柄断裂的阔剑。
剑身残骸上,血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奇异纹路——那不是霸剑门的锻纹。
是观星阁的星轨图。
黄红握紧剑柄,指尖抚过纹路尽头,一处极其隐蔽的刻痕:
「蚀心引·终式·归墟」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低沉,沙哑,却奇异地,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少年的清澈。
“爹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这次,换我来教您练剑。”
殿内十七尊木雕,齐齐颔首。
天光大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