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都市小说 > 权力巅峰 > 第2709章 多行不义
    手机那头,宁婉晴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:“陆浩,你现在说话方便吗?”
    “我陪着顾老一行人在大竹海考察呢,你有事说就行。”陆浩回答道。
    他刚刚接电话的时候,跟顾兴年打了个招呼,故意放慢脚步,落后了几步,现在程恺正陪着顾兴年说话,他完全有时间接电话。
    宁婉晴语气里有些兴奋:“我上午课间刷视频,看到京城动物园大熊猫丫丫回国后开启了养老生活,媒体还拍摄了丫丫吃竹子的视频,精神体态非常好,看到丫丫吃竹子,我马......
    戴良才换好衣服,系上那条深蓝色暗纹领带时,指尖在领结处停顿了两秒。镜子里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神——眼角细纹比去年深了些,鬓角也悄悄染了霜色,可眉宇间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与压迫感,反而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凝练。他抬手将袖扣扣紧,银质袖扣上刻着一枚微缩的省徽,是去年省委办公厅统一配发的纪念品,象征着组织信任,也暗示着某种无声的规训。
    蒋翰早已候在门外,见门开便立刻递上公文包和薄呢外套。戴良才没接外套,只把公文包接过,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包角磨损处——那是去年去滇省调研时磨出来的,当时他还坐在副省长位置上,如今这包已随他升任常务副省长,连磨损都成了资历的印痕。
    “车在楼下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让整条走廊的空气都仿佛静了一瞬。
    “是,奥迪A8,司机老赵,已经预热十分钟,空调调到24度,殷司长习惯这个温度。”蒋翰语速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提前排练过,“余杭大酒店东门下车,走贵宾通道,电梯直达二十二层云栖厅,菜单按您上周审定的执行:三道冷盘用安兴竹笋腌制,六道热菜中四道含竹元素,汤品是竹荪炖老鸡,主食是竹筒饭配野蕨菜,酒水备了安兴新酿的青竹露和两瓶五十年汾酒。”
    戴良才微微颔首,跨步而出。走廊灯光在他肩章上投下一小片冷光,映得金线绣的省徽轮廓分明。他忽然脚步一顿,侧头看向蒋翰:“你查过安兴县最近有没有给文旅部送礼?不是正式礼品,是私人往来。”
    蒋翰眼神微闪,立刻答道:“查过了。陆浩没走任何官方渠道,也没让县里出面。但上周五,安兴县竹韵实业有限公司以‘景区评级技术支持服务费’名义,向文旅部下属文旅研究院汇款八万六千元,备注注明用于‘方水乡竹文化数字化建模项目’。这笔钱走的是企业对公账户,合同签的是研究院下属文创中心,法人代表是研究院副院长李维钧——他跟陆浩是大学同学。”
    戴良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似赞许,又似讥诮:“陆浩倒是聪明,知道不能碰红线,就绕着红线跳芭蕾。八万六……够买半栋县招待所了,倒舍得花在竹子上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墙上挂着的全省交通规划图,“告诉易展红,物流中心招商方案里,把安兴县剔出去。理由很充分——他们财政太紧张,连续三年预算赤字超百分之十二,连景区评级都要靠企业垫资,这种地方,没资格参与省级重点项目。”
    蒋翰垂眸应声:“明白。”
    “还有,”戴良才边走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让殷和俊明天上午‘偶然’路过安兴县竹编非遗工坊。就说文旅部要拍纪录片,临时起意去看看。安排两个年轻干部陪着,带摄像机,别拍陆浩,专拍工人手上裂口和竹屑扎进肉里的血点。镜头要特写,越真实越好。”
    蒋翰心头一凛,迅速记下。他知道,戴良才这是要把安兴县“重文化、轻民生”的帽子,亲手扣死在殷和俊的观感里。那几处血点,会比任何审计报告都更刺眼——毕竟殷和俊的岳父,是省总工会的老主席。
    电梯门无声滑开。戴良才迈入轿厢,镜面墙壁映出他挺直的背影。蒋翰站在他斜后方半步,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左肩微微的僵硬——那是去年在省纪委会议室坐了十七个小时后落下的旧疾,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,可从没人敢提。
    车驶入夜色时,戴良才接到一个加密电话。对方没自报家门,只说:“崔小姐的事,办妥了。人是余杭市交运局退休的车队调度员,姓孙,开过三十年大客车,去年因腰椎间盘突出离职,现在帮私人老板跑城际专线。他老婆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,儿子刚考上警校。孙师傅答应配合,只要十万,事成后再付五万,另加他儿子警校实习推荐信——您说的那位周处长,已经把推荐信压在交运局人事科了。”
    戴良才听完,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叩了三下,像敲击某种隐秘的节拍。“告诉他,宁婉晴每周三下午三点,雷打不动去县医院产检。路线固定:从县政府后门上车,经南环路、梧桐街、中山桥,最后转入梧桐街西段。梧桐街西段三百米内,有三处监控盲区,其中第二处——梧桐街72号五金店门口,树荫最密,人行道地砖松动,最适合制造‘刹车失灵’的假象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低声道:“明白。孙师傅说,他开车二十年,从没出过事故。这次……保证像真的。”
    挂断电话,戴良才望着窗外流泻的霓虹,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汉东省党校进修时,听一位老纪检讲过的案例:某市领导夫人流产,肇事司机当场死亡,尸检发现胃里有未消化的安眠药片,而药瓶标签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。最后结案是“疲劳驾驶”,可卷宗末尾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天网恢恢”。
    他慢慢合上眼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    车停在余杭大酒店东门。旋转门映出他重新睁开的眼睛,瞳孔深处有火苗在跳,却冷得惊人。
    云栖厅内,殷和俊正端着一杯青竹露,琥珀色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晃荡。他今年五十八岁,鬓角全白,可手指稳得像手术刀,连杯沿都没碰出一丝轻响。见戴良才进来,他放下杯子,起身时腰背挺得笔直,军旅出身的烙印刻进骨子里。
    “老戴,你这气色,比上次在颐和园划船时还精神。”殷和俊笑着伸出手,掌心厚茧清晰可见。
    戴良才握上去,力道沉实:“殷司长才是真精神,听说您上个月带队去西藏,高原反应都没耽误调研?”
    “咳,高原反应算什么?当年在新疆戈壁滩蹲点三个月,喝的都是碱水。”殷和俊摆摆手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,像扇面缓缓铺开,“倒是你,听说最近常住办公室?魏省长前两天还念叨,说你瘦了。”
    两人落座,侍者无声布菜。戴良才特意把那盘竹荪炖老鸡往殷和俊面前推了推:“尝尝,安兴县送来的山鸡,喂竹虫长大的。汤色清亮,味道醇厚,就是火候差点——没您当年在云南教我的‘文火三沸’功夫。”
    殷和俊舀了一勺汤,热气氤氲中眯起眼:“嗯……鲜是真鲜,可吊不住底味。火候差在第二沸没熬透,汤里浮油太多。”他放下勺子,忽然压低声音:“老戴,我实话跟你说,这次评级,我看中的是安兴县把竹产业做成闭环的思路。可他们账本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话。文旅部财务处抽样查了三十六家合作社,发票连号率百分之百,付款时间误差不超过七十二小时……这种精准,不像农民干的,倒像银行后台在操作。”
    戴良才夹起一块腌笋,慢条斯理嚼着,笋脆得咯吱作响:“殷司长火眼金睛。不过您也清楚,基层干事,有时候就得‘干净’一点。否则……”他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圆,“水太浑,鱼就藏不住。可要是水太清,连泥鳅都活不下去。”
    殷和俊盯着那圈水痕渐渐变淡,忽然笑了:“好个‘泥鳅理论’。那我倒要看看,安兴县这潭水,到底养的是锦鲤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戴良才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,“还是您表盘玻璃底下,那只被压扁的苍蝇。”
    戴良才手腕一转,表盘朝下,笑容纹丝未动:“苍蝇?哪来的苍蝇。我这表,三十多年没换过电池,走得比钟楼还准。”
    宴至中途,侍者呈上最后一道甜品——竹筒冻。晶莹剔透的冻体里,悬浮着细如发丝的竹叶脉络,像一幅微缩的山水画。
    殷和俊用银匙轻轻一碰,冻体颤巍巍晃动,竹叶脉络随之游走:“这手艺,得是老师傅才能做出来。”
    “是啊,”戴良才看着那抹游动的绿,“听说老师傅去年摔断了腿,现在拄拐杖,可每天还要削三千根竹丝。问他为啥不歇着,他说——竹丝断了能接,人心里的念头断了,就再长不出来了。”
    殷和俊久久凝视着竹筒冻,忽然问道:“陆浩这人,你熟吗?”
    “见过几次。”戴良才用筷尖挑起一缕竹丝,“聪明,有股狠劲,像竹子——表面青翠,内里全是空节。可空节越多,风一吹,越容易折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殷和俊挑眉,“可竹子最厉害的,不是空,是韧。狂风折不断它,只会把它压弯,等风停了,它自己就弹回来了。”
    戴良才终于抬眼,目光如针:“殷司长的意思是,陆浩……还能弹回来?”
    “我只说竹子。”殷和俊将最后一口竹筒冻送入口中,舌尖抵住上颚,细细品味着那抹若有似无的苦回甘,“可有些竹子,天生就长在悬崖边上。风不来,它自己就会往下掉。”
    两人相视一笑,酒杯轻碰,清脆一声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安兴县人民医院妇产科走廊。
    宁婉晴靠在塑料椅上,左手搭在隆起的腹部,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。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“2015.8.12”,是她和陆浩领证的日子。此刻戒指内侧有点硌手,她低头看了眼,发现内圈不知何时被蹭掉了一小块银漆,露出底下微黄的铜色。
    “宁姐,喝水。”苏虹递来保温杯,杯身印着淡青色竹叶图案——是陆浩让洪海峰特意定制的。
    宁婉晴摇摇头,指尖却摸到了肚子左侧一个硬块。她蹙眉按了按,胎儿突然剧烈翻滚起来,像有只小拳头在肚皮上擂鼓。她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抓住苏虹的手腕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苏虹立刻蹲下身。
    “他……踢得特别重。”宁婉晴喘了口气,额头沁出细汗,“刚才这里,好像有东西顶着……”
    苏虹凑近看,隔着薄薄的孕妇裙,果然看到一小块凸起正缓缓移动,像水下潜行的鱼。“哎哟,这孩子劲儿真大!”她笑着去捏宁婉晴的手,“陆县长知道了肯定得意,说这小子将来准是运动健将!”
    宁婉晴刚想笑,腹中猛地一阵绞痛,比之前所有胎动都强烈。她脸色瞬间发白,手指深深掐进苏虹胳膊:“疼……不对劲……”
    苏虹脸色骤变,一把扶住她摇晃的身体:“快叫医生!”
    产科诊室灯亮起红光。护士推着轮椅冲出来时,宁婉晴已疼得说不出完整句子,只死死攥着苏虹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。轮椅经过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箱,箱门玻璃映出她惨白的脸,以及身后匆匆追来的保安——那人帽檐压得极低,右手插在制服口袋里,指节正一下下叩击着口袋里冰凉的金属物体:一枚改装过的车载GPS定位器,信号正实时传向三百公里外某处写字楼地下室的显示屏。
    屏幕幽光中,一行小字不断刷新:
    【目标坐标锁定:安兴县人民医院西区三楼产科】
    【心跳监测:132bpm(异常)】
    【胎动频率:每分钟7次(超标)】
    【倒计时启动:03:17:44】
    而就在同一时刻,余杭市碧湖秋色小区,崔雨柔正将一支验孕棒扔进马桶。淡粉色的C线清晰浮现。她盯着那条线,嘴角缓缓上扬,像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瓷器。水声哗然冲走验孕棒时,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方静的号码。
    “静姐,”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清晨的鸟鸣,“告诉你个好消息——我怀孕了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良久,方静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……真的?”
    “B超单都出来了。”崔雨柔轻抚小腹,指尖用力到发白,“医生说,孩子很健康。静姐,你说……这是不是老天爷在补偿我们?”
    方静在电话那头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:“雨柔……真为你高兴。”
    崔雨柔望着浴室镜中自己泛红的眼角,忽然笑出声来。笑声清脆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仿佛镜子里那个眼尾细纹里藏着毒蛇的女人,从来就不曾存在过。
    她关掉水龙头,镜面蒸腾的雾气缓缓散开,露出她清晰的眉眼——左眼瞳孔深处,一点墨色悄然扩散,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,无声无息,却已浸透整片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