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点文学 > 穿越小说 > 大唐不归义 > 第320章 军备竞赛
    “快!快!丢了竹铳!”
    刘恭的军阵当中,军吏们相互呼唤,引导着士卒,将打空的竹铳,扔到统一挖好的坑里。
    士卒们动作简练,将这些竹铳丢下,扔到坑里之后,由老兵们一把火点燃,将这些竹铳悉数...
    马蹄踏碎青石板,溅起细小的泥星子,那骑手勒缰急停,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裂空。他甲胄半新不旧,肩头缀着褪色的赤焰纹,腰间横刀未出鞘,却已压得整条街市屏息——是奉天军斥候,不是葛逻禄铁骑,更不是西突厥残部。
    宋熙的手僵在麻绳结上,指节泛白。
    斥候翻身下马,靴底踩碎一枚干瘪的胡桃,目光如鹰隼扫过摊前:三车炭、七匹半人马、一个佝偻的老炭工。他未看炭,只盯住最边上的那只——二十四岁那匹,白发垂至腰际,蹄甲油亮,脊背线条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。她正微微侧首,蓝眼静静望着斥候,鼻翼轻翕,没躲,也没动,只把前蹄悄悄往宋熙脚边挪了半寸。
    “奉天军节帅令。”斥候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耳膜,“自即日起,碎叶南市设‘屯田役马司’,凡愿应募者,不拘年齿、不论雌雄、不分良驽,但具耕驮之能,皆可入册。”
    人群嗡地一响,又猛地掐断。
    有人往前挤,有人往后缩,更多人只是盯着斥候腰间那枚铜牌——玄铜铸就,正面阴刻“奉天”二字,背面浮雕犁铧与麦穗,边缘尚有新磨的刃口寒光。
    宋熙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声。
    斥候从怀中抽出一卷素绢,展开,上面墨迹未干,朱砂批注密密匝匝:“凡应募者,按体格力能分三等:上等力可挽犁三十亩、负重百斤行六十里者,日给粟米二升、粗布一尺;中等力可挽犁十五亩、负重五十斤行四十里者,日给粟米一升五合、粗布五寸;下等幼弱或伤病未愈者,日给粟米一升、豆饼半斤,另拨医官调养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宋熙身后那匹白发半人马:“上等者,另赐‘役籍铜牌’一枚,免三年户税,其主可凭牌至营仓支取月粮三斗,子孙若应募,减试三日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人群炸开。
    “三斗?!”
    “免税?!”
    “铜牌真能换粮?!”
    几个瘦骨嶙峋的农夫扑到摊前,手指抖着去摸那匹白发半人马的腿肌,又急切掰开她蹄缝看角质层厚薄。她仍不动,只将尾巴轻轻一甩,扫过宋熙的小腿,像在安抚。
    斥候却忽然抬手,指向宋熙:“你,炭工宋熙,昨夜亥时三刻,在东巷第三口水井旁,以葛逻禄语与两名粟特商人交涉半日,所议者,可是伊丽河谷水文图?”
    宋熙浑身一震,汗珠顺额角滚下。
    他昨夜确与两人密谈——非为买卖,而是受伽蓝迦帝师所托,替奉天军探查伊丽上游七处暗流滩涂。那两人是碎叶老水手,熟识楚河支流,本答应绘图,却因惧怕葛逻禄余孽报复,只肯口述。宋熙用炭条在井壁记下方位,今晨出门前刚抹去。
    他张嘴欲辩,斥候已从鞍袋取出一方湿布,随手一展——赫然是半幅浸水未干的井壁拓片!炭痕模糊,却清晰可见“黑石坳”“鹰喙湾”“三叠泉”七处标记,墨迹边缘还沾着井苔碎屑。
    “帝师荐你,说你烧炭二十年,走遍折罗漫山七十二道沟壑,认得每块石头脾性。”斥候将拓片收起,声音缓了一分,“节帅说,炭工懂山,山民懂水,水土合一处,方知何地宜稻、何地宜麦、何地宜苜蓿。你若肯入役司为‘勘舆匠’,月俸照上等役马主例,另加‘引水银牌’一枚,准你自择十匹半人马配役,随你勘测。”
    宋熙怔住。
    他低头看自己皲裂的手掌——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炭灰,虎口覆着厚厚茧子,指腹还留着去年劈柴时崩裂的旧疤。这双手,砍过二十年柴,垒过二十年窑,也曾在葛逻禄监工皮鞭下,连夜抢运过三百担炭抵军赋……却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会因认得山石脾性,被一纸铜牌请进军营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卖马。”
    斥候颔首:“马,我们买。价,照你昨日报的百斗。”
    “不!”宋熙突然抬头,眼睛赤红,“七十斗!我只要七十斗!其余三十斗……换她。”他伸手,指向那匹白发半人马,“她不卖。我给她赎身。”
    四周骤然寂静。
    连风都停了。
    斥候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解下腰间铜牌,递过去:“节帅有令:凡愿自赎者,以役代偿。她若愿随你入役司,每日替你驮测绘器具、记里程、辨土色,三年期满,铜牌转授于她,自此为良籍,不隶奴籍,不属官产,不充军妓,不作陪葬。”
    白发半人马猛地抬头。
    她听懂了。
    蓝眸骤然亮起,像冰湖裂开第一道光。
    她向前一步,膝盖微屈,竟朝着宋熙,缓缓伏下前蹄——不是牲口跪拜,是人俯首。额头抵在他沾满炭灰的粗布衣襟上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锁骨。
    宋熙的手悬在半空,颤得厉害。
    他想摸她的头发,又怕弄乱那缕被晨风吹散的白。
    “她叫什么?”斥候问。
    宋熙摇头:“没人教过。我唤她阿沅——沅水之沅,取其清且长。”
    “阿沅。”斥候重复一遍,提笔在素绢名册上添字,“勘舆匠宋熙,役马阿沅,上等,即日入册。”
    锣声再响,这次是两长一短。
    一队军吏鱼贯而入,手持竹简、炭笔、皮尺。他们先验阿沅四蹄承重力——令她单蹄踏住石秤,另一蹄悬空,再以麻绳系三只陶瓮缓缓下坠。瓮中盛满清水,当第三瓮坠稳,她脊背纹丝未晃,仅鼻翼翕张略急。吏员点头,在名册旁朱批:“蹄坚,骨正,气匀。”
    接着验目力:命她远眺城西烽燧,报出旗语颜色与方向。阿沅仰颈,蓝瞳映着朝阳,清晰道:“赤旗,东南,三叠。”
    再验耳力:军吏藏于市集尽头,以粟特语低诵《千字文》三句,她闭目凝神,复述一字不差。
    最后验舌——非为淫巧,而是取其辨味之能。吏员捧来七碗浑水,分别取自伊丽七处泉眼,混入尘土、盐粒、草汁、铁锈、腐叶、蜜浆、陈醋。阿沅逐碗轻嗅,舌尖微触,竟道出“黑石坳水苦涩带腥,鹰喙湾水微甘有土腥,三叠泉水清冽含硫”……末了,她舔掉唇角一滴水珠,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此水,有马尿味。”
    众人愕然。
    吏员掀开第七碗遮布——底下果然卧着半片马鬃,正是昨夜某商贩偷偷混入,欲试半人马辨伪之能。
    宋熙忽觉眼眶发热。
    他想起二十年前初见阿沅——那时她才八岁,被葛逻禄人从山坳掳来,蹄甲冻裂,蜷在炭窑角落啃生麦粒。他悄悄塞给她半块烤饼,她咬了一口,没咽,用牙齿细细碾碎,全喂给了窑边一只瞎眼的老鼠。
    原来她记得所有滋味,记得所有恩仇。
    “勘舆匠宋熙。”斥候收起名册,“明日卯时,携阿沅至北营校场。节帅亲点‘开荒第一犁’。”
    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    宋熙牵着阿沅往回走,麻绳松松搭在腕上,再不用勒紧。她亦步亦趋,白发拂过他手背,像一缕未燃尽的炭火。
    途经粮铺,长队依旧蜿蜒。有人认出他,高声喊:“老宋!你家马卖啦?”
    宋熙没回头,只将阿沅鬓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,声音很轻:“不卖。她以后,是我徒弟。”
    阿沅闻言,忽然昂首,对着朝阳长长嘶鸣一声——非马嘶,非人语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清越悠长的啸音,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。
    远处,刘恭立于北营箭楼之上,手中正摩挲一枚新铸铜牌。牌面尚未镌字,背面却已刻好一行小篆:**“大唐开元三十年,碎叶屯田始”**。
    他身后,伽蓝迦帝师垂首静立,翎羽微敛。
    “帝师。”刘恭忽然开口,目光未离远方那抹白色身影,“你说半人马通灵,可识人心。那她方才那一啸,是在谢我,还是谢宋熙?”
    伽蓝迦沉默良久,袖中指尖划过腕间一道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,她亲手割开自己手臂,以血为墨,在葛逻禄汗帐地板上写下“归唐”二字时留下的。
    “大帅。”她声音如古寺钟鸣,“她谢的,是终于有人肯让她站着说话。”
    刘恭笑了。
    他将铜牌翻转,露出光洁背面,从案上取过小刀,就着晨光,开始刻字。
    刀尖游走,金屑纷飞。
    第一笔,是“沅”。
    第二笔,是“清”。
    第三笔,是“长”。
    风掠过箭楼,卷起他袍角,猎猎如旗。
    城外,伊丽河谷方向,春汛初涨,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雪碎渣,正冲开最后一道冻土堰坝,奔涌向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