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回答小王子的,依旧是长久的沉默。
鞑靼大臣们曾几何时遇到过这种情况,莫说是他们,就算是纵观整个大漠千百年来的历史,有曾几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?
小王子也是万分无法,只得沉...
天宁寺山门之外,叛军阵脚已乱如沸水泼雪。
只见山下平野之上,一队玄甲铁骑踏尘而至,马蹄翻卷黄沙如浪,旗帜未展却已猎猎生风——那旗杆顶端悬着的并非倭国惯见的家纹或神号,而是一枚青铜铸就的蟠螭衔环徽记,环中嵌着两字阳文:伏波。
伏波营!
小内义隆喉头一哽,几乎失声。他认得这旗,更认得这字。数月前陶仲文初至长门,便曾于密室中向他展示过一张泛黄海图,图上以朱砂圈出对马岛、壹岐岛、乃至倭国西海岸三处要隘,并在旁批注四字:“伏波所至,寸土不遗”。彼时他尚以为是虚张声势,如今亲眼见那玄甲如潮、铁蹄裂地,方知那墨迹非是恫吓,而是早已落定的判决书。
“报——!”
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入寺门,甲胄歪斜,脸上溅满泥浆与血点,“家主!伏波营先锋已破陶仲文左翼!叛军溃兵正涌向山道,自相践踏者逾千人!另有黑甲步卒携佛朗机炮三门,列阵于南坡松林,方才两轮齐射,轰塌叛军中军旗杆,陶仲文本阵已失统御!”
话音未落,寺外忽起一阵惊雷般的齐喝:“伏波奉敕讨逆,降者免死!负隅顽抗,诛连九族!”
声如金铁交击,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小内义隆双腿一软,竟不由自主跪坐于地,双手撑在冰冷石阶上,指甲抠进青苔缝隙,指节泛白。他不是怕死,而是怕此刻心跳太快——快得像要撞碎胸骨,快得压过了所有惊惶、羞耻、后怕与狂喜,只剩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:原来自己从未真正握过刀柄,真正执掌生死的,从来是那个远在万里之外、连面都未曾见过的鄢懋卿。
他忽然想起陶仲文初来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:“桃花岛有事,就是倭国有事。”
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夸口,如今方知,那是天命刻下的界碑。
“家主……”陶仲文被武士一把拽开,嘴中破布终于扯落,他喘息如破风箱,声音嘶哑发颤,“伏波营……伏波营真来了?弼国公……他亲自来了?”
小内义隆没答他,只是缓缓抬手,抹去额角冷汗,又慢慢解下系在腰间的白巾。那巾子已被汗浸透,沉甸甸垂在指尖,像一条未断的脐带。他盯着那抹惨白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,将白巾狠狠掷于地上,用鞋尖碾了三下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嗓音干涩却稳如磐石,“残部整饬,即刻下山接应伏波营。凡遇溃兵,不论身份,一律收编为前军;但有抗拒者,立斩无赦。”
“是!”亲信武士轰然应诺,转身欲走。
“且慢。”小内义隆忽又唤住,“去库房取我那柄‘镇岳’太刀来。另备素帛三匹、松脂三斤、沉香半斤——不必问为何,速去。”
武士怔了一瞬,旋即领命而去。
陶仲文却听懂了。他浑身一颤,老脸涨成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终究只化作一声低叹:“懋卿……懋卿啊……”
他懂了。那素帛是裹尸之用,松脂是焚尸之引,沉香是超度之礼。小内义隆要亲手焚尽自己切腹未遂的耻辱,更要以最郑重的仪式,祭奠那个本该死去、却因天命垂怜而重获新生的旧我。
——从此世上再无畏缩求死的大内义隆,只有浴火而生的西国新主。
此时山下战局已如沸汤倾盆,不可收拾。
伏波营并非一味强攻。其步卒列阵如龟甲,盾墙之后火铳手分三排轮射,铅弹如雨泼洒;骑兵则分作两股,一队佯攻右翼诱敌,另一队绕至松林后侧,待叛军阵型拉长之际,忽自斜坡俯冲而下,马腹下竟悬着数枚铁壳霹雳弹!弹落之处,烟焰腾空,碎铁横飞,叛军战马受惊人立,骑兵阵列瞬间撕开一道血口。
而最令倭人胆寒的,却是那三门佛朗机炮。
此炮非是倭国所见那种粗笨笨重、需半日装填的仿制货。它通体精铸青铜,炮管刻有螺旋膛线,炮车装有四轮转向装置,炮手操持铜制瞄准具,校准不过三息。更可怕的是其弹药——非是实心铁球,而是填满火药与碎瓷片的开花弹。一炮轰出,炸开如莲,弹片横扫十丈,所过之处,人马俱成肉糜。
陶隆房立于南坡高处,身披玄甲,手持一柄乌木镶银长枪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。他身后静立三十六名亲卫,皆着黑甲,甲胄肩头各嵌一枚赤铜狼首徽记——那是英雄营嫡系“伏狼卫”的标记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硝烟直抵前锋耳中,“左翼步卒推进三百步,收拢降卒;右翼骑兵押后,截杀溃兵;炮队换装霰弹,轰击山道出口——莫放走一个漏网之鱼。”
“是!”
一名亲卫躬身领命,正欲转身,却被陶隆房抬手止住。他微微侧首,望向天宁寺方向,目光似能穿透殿宇高墙,直抵那跪坐于阶前的身影。
“另有一令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,笑意却冷如刀锋,“待会儿若见大内家主下山,不必行礼,亦勿称‘家主’。只须单膝点地,捧刀于掌,说一句——‘伏狼卫奉弼国公令,护驾来迟,请主公恕罪’。”
亲卫一凛,重重叩首:“喏!”
寺内,小内义隆已换上崭新绯色狩衣,腰束白绫,足蹬黑漆木屐。他端坐于院中蒲团之上,面前摆着一方紫檀案几,案上置一柄太刀、一尊青铜香炉、三支未燃松枝。
陶仲文跪坐于侧,双手捧起香炉,指尖仍在微颤。他不敢看小内义隆的眼睛,只盯着那炉中袅袅青烟,烟气盘旋升腾,竟在半空凝而不散,缓缓聚成一道模糊人形——宽袍广袖,峨冠博带,眉目间似笑非笑,隐约可见一缕青烟自其顶门逸出,直上云霄。
“陶真人……”小内义隆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你此前说,玄修一途乃是红尘渡劫,逆水行舟?”
陶仲文喉结滚动,点头如捣蒜:“是……是!懋卿真人亲口所言,字字珠玑!”
“那渡劫之人,可曾想过,自己亦是他人的劫?”
陶仲文浑身一僵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小内义隆却不再看他,只将手按在“镇岳”刀柄之上,轻轻一推,刀鞘滑落三寸,露出半截寒光凛冽的刃身。刃面映出他此刻面容——苍白,却无半分颓唐;疲惫,却蕴藏万钧之力。
“陶真人。”他声音渐沉,如古钟鸣响,“你既知懋卿真人是道爷,便该明白,道爷从不救谁,只顺势而为。他派你来倭国,不是为保我性命,而是为证一事——”
“何事?”陶仲文嘶声问道。
小内义隆抬眸,目光如电:“证我大内氏,配不配做他手中那一枚棋子。”
话音落处,山下忽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。
伏波营已彻底击溃叛军主力,陶隆房亲率伏狼卫冲入山道,玄甲如墨,狼首耀目。而山门之外,一支数百人的残军正列队而立,为首者正是小内义隆最忠勇的谱代家臣——他们并未溃散,而是依令集结,静候新主号令。
小内义隆缓缓起身,拂袖整衣,迈步而出。
他走过陶仲文身边时,脚步微顿,低语如风:“替我告诉懋卿真人——这枚棋子,愿为他碾碎所有拦路之石。”
陶仲文呆立原地,望着那绯色身影一步步踏下石阶,走向山门,走向伏狼卫单膝跪地的洪流,走向那一片正在燃烧的、属于大明与倭国的崭新天地。
他忽然想起鄢懋卿曾对他讲过的一句话:“天底下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是铸在炉中,而是磨在人心上。”
如今,这把刀,已在他眼前出鞘。
山风骤起,卷起满地残雪与焦灰,拂过小内义隆鬓角新添的霜色。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,那里云层低垂,却有一线金光刺破阴霾,直直照在天宁寺残破的鸱吻之上。
鸱吻口衔宝剑,剑尖所指,正是桃花岛的方向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,桃花岛观星台上,鄢懋卿负手而立,手中一枚青玉棋子轻轻落于星图中央。
星图之上,七曜方位已悄然移易,唯有一颗新星熠熠生辉,其下朱砂小篆,力透纸背:
——西国已定。
他身后,两名青衣童子垂手侍立,其中一人捧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,封皮上印着暗金蟠螭纹,纹路蜿蜒如龙,正是伏波营最高密级。
鄢懋卿未拆信,只仰首凝望苍穹,良久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。
“冒青烟?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散入海风,杳不可寻,“不,是青云直上。”
海天尽头,朝阳正破云而出,万道金光泼洒海面,碎成亿万片跳动的火焰。
那火焰之中,仿佛有无数艘巨舰劈波斩浪,桅杆高耸,帆影如云,每一张船帆之上,皆绣着同一个名字——
鄢懋卿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