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珩占了便宜还卖乖,“只是一个梦而已,您就这么宠言妍?”
鹿宁低嗔:“臭小子,你和言妍是普通人吗?”
“谢奶奶夸奖!”
“你是奶奶前世造的孽。”
秦珩低笑。
一向古板的奶奶也会开玩笑了。
鹿宁道:“不跟你说笑了。很多冤死之人,或许永世都没有沉冤昭雪的机会。奶奶退休在家,闲着也是闲着,有点事做也好。这个案子,过去这么久,只凭一个梦就想翻案,有难度,我私下查。你们不要打草惊蛇,或许真是一桩冤假错案,如果能......
冷父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反复刮过青砖地面,每一声都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血痂与锈迹。他枯瘦的手指深深陷进秦珩臂骨里,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,仿佛只要松开一寸,眼前这具活生生的躯壳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。言妍默默退后半步,指尖攥紧秦珩的衣角,眼眶发热却不敢落泪——她怕自己一哭,冷父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就断了。
佣人早悄悄退下,连窗帘被风掀起的窸窣声都显得刺耳。秦珩任由冷父抱着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轻轻抵在他花白凌乱的发顶,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,用掌心一下一下拍着冷父嶙峋的肩胛骨,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。那节奏与当年冷珩十二岁高烧不退时,父亲拍他后背的频率分毫不差。
“爸,”秦珩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却异常平稳,“我带言妍来看您,不是为了让您再尝一遍剜心的滋味。”他顿了顿,垂眸看着冷父颤抖如秋叶的手背,“冷珩死了,可秦珩活着。他替冷珩把没走完的路,替您把没说完的话,替言妍把没熬过的劫,全都补上了。”
冷父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泪糊了满脸,鼻翼剧烈翕张:“补?怎么补?你拿什么补?”他忽然松开秦珩,踉跄退后两步,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窗外——那里正有一株老槐树,树皮皲裂如龟甲,枝干斜斜劈向天空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“看见那棵树没?你妈埋在树根底下。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,‘阿谦,别让小珩学道术,别让他沾阴司的边……’”他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怪响,突然抓起地上摔裂的酒坛残片,锋利的瓷刃直直划向自己左腕!
言妍失声尖叫。
秦珩眼疾手快扣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让冷父腕骨发出轻微脆响。瓷片当啷落地,割破的皮肤渗出几粒血珠,像冻僵的红梅。秦珩却看也不看那伤口,只将冷父的手翻过来,掌心向上——那里横亘着三道深褐色陈年旧疤,呈北斗七星中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”的方位排列,疤痕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金纹路。“您当年替冷珩改命,削自己十年阳寿刻的逆命符,”秦珩的声音像浸了冰泉的铁尺,“现在它还在跳。”
冷父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。他死死盯着自己掌心,那三道疤竟随着秦珩话音微微搏动,如同沉睡的虫豸被惊醒。他嘴唇哆嗦着,突然撕开自己左袖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赫然烙着一枚褪色的朱砂印,形如扭曲的鹤首,鹤喙衔着半截断裂的桃木剑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这印记……连小珩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我在虚空大师的《往生镜》里见过。”秦珩松开他的手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事。展开时,青铜古镜幽光流转,镜面映出的却非三人面容,而是十七年前暴雨夜的冷家祠堂:冷珩跪在祖宗牌位前,冷父以桃木剑刺穿自己手掌,鲜血滴入青铜鼎,鼎中灰烬忽而燃起幽蓝火焰,火中浮现出秦珩少年时的侧脸……镜光一闪,画面碎成无数星点,最终凝成一行血字——【鹤归处,即劫尽时】。
冷父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秦珩面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砖。他肩膀剧烈耸动,却再没发出一点哭声,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像破风箱般起伏。秦珩俯身搀他,却被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裤管:“阿珩……不,秦珩……你告诉爸爸……言妍姑娘……她可是……”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浑浊视线在言妍脸上逡巡,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魂魄,“她可是当年……在昆仑墟替你挡下九幽噬魂钉的那个红衣女子?”
言妍怔住,指尖无意识抚上自己右肩——那里有枚淡粉色月牙胎记,此刻正随心跳微微发烫。
秦珩轻轻点头。
冷父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声凄厉又畅快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笑着笑着,一口暗红淤血喷在青砖上,溅开一朵狰狞的花。佣人惊惶冲进来,却被秦珩一个眼神止在门口。冷父抹去嘴角血迹,竟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温润的桃核:“拿着。这是小珩周岁时咬过的桃核,我用百年雷击木汁泡了十七年。”他将桃核塞进秦珩掌心,触感冰凉如寒潭深水,“回去告诉你那位沈先生——冷家风水阵,缺个守阵人。阵眼在昆仑墟旧址,但阵基……”他枯瘦手指突然戳向秦珩心口,“得用活人的心头血养三年。”
秦珩握紧桃核,指节泛白:“好。”
冷父摇晃着站起来,踉跄走向窗边。他掀开被风鼓荡的白纱帘,指着远处山峦叠嶂的轮廓:“看见那道龙脊岭没?岭下有座荒废的镇龙观。观里第三进殿的赑屃石碑,背面刻着冷家三十六代守阵人的名字。最后那个空位……”他回头盯住秦珩,眼窝深陷如古井,“等你和言妍百年之后,刻上去。”
言妍忽然上前一步,从颈间解下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。玉佩中央天然沁着一抹朱砂色,形如展翅的鹤:“冷爷爷,这是我娘留下的。她说此玉遇煞气会发烫,遇至亲血脉会生暖。”她将玉佩按在冷父枯槁的手背上。刹那间,玉佩通体泛起柔和的暖光,那抹朱砂色如活物般游走,最终在玉面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赤鹤。
冷父浑身一颤,老泪纵横。他颤抖着捧起玉佩,凑到鼻端深深一嗅——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药香钻入肺腑,竟是他亡妻最常熏的安神香。“阿沅……”他喃喃念着亡妻闺名,突然转身扑向壁柜,翻出一只蒙尘的紫檀匣子。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,钱面铸着“永乐通宝”,钱背却非繁复纹饰,而是三个清晰的小字:【珩】【妍】【瑾】。
“这是你娘怀你时,我请茅君真人用昆仑铜母铸的护魂钱。”冷父将铜钱逐一放入言妍手中,“瑾之那孩子……他胎里带的玄阴煞,需得用你们二人精血喂养七日,方能引出真龙脉。”他目光如电扫过秦珩,“沈天予既然敢布那盘棋,就该知道——龙脉觉醒之日,便是仙仙劫数最凶之时。”
话音未落,整栋别墅突然剧烈震动!水晶吊灯哗啦作响,窗外乌云翻涌如墨,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,直直劈向龙脊岭方向。冷父脸色骤变,抓起桃核冲向院中,秦珩与言妍紧随其后。只见那株老槐树根部泥土翻涌,数十条拇指粗的暗红色藤蔓破土而出,疯狂缠绕着树干向上攀爬,藤蔓表面凸起无数眼球状瘤体,每颗眼球都缓缓睁开,瞳孔里映着仙仙幼小的身影!
“血槐引魂阵!”冷父厉喝,“有人提前催动了龙脉锁魂局!”他反手将桃核掷向槐树根部,桃核撞上树干瞬间炸开一团金焰,灼烧得藤蔓滋滋作响。可那些眼球里的仙仙影像愈发清晰,甚至开始张嘴说话:“小步哥哥,快来救我……”
秦珩心头一紧,猛地想起沈天予阳台上的低语。他拽下领带扯成三段,将三枚铜钱分别系在言妍手腕、自己脖颈与冷父左手小指。铜钱相碰发出清越鸣响,三人血脉气息瞬间交融。冷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,血雾弥漫中,他左手结出古老印诀,右手虚按槐树:“冷氏第七代守阵人冷谦后裔在此——敕!”
轰然巨响!
槐树主干从中裂开,金光如剑劈开血藤。裂缝深处,竟浮现出一座缩小版的镇龙观虚影,观中供奉的并非神像,而是一尊怀抱婴孩的青铜女像。女像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栩栩如生,正温柔注视着仙仙的方向。冷父望着女像,忽然老泪纵横:“原来……是你……阿沅,你一直守在这里……”
言妍失声哽咽:“娘……”
秦珩却盯着女像怀中婴孩的襁褓——那织锦纹样分明是苏氏古画修复专用的云纹缂丝!他猛然回头,望向京都方向,声音如寒铁坠地:“苏婳女士,您说仙仙的劫,究竟何时才算真正开始?”
与此同时,沈天予别墅阳台。
仙仙踮脚扒着栏杆,小手忽然指向龙脊岭方向:“天予爸爸,你看!星星掉下来啦!”
沈天予顺着她指尖望去。漆黑夜空中,一颗赤红星子拖着长长焰尾,正朝着别墅方向急速坠落。星光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漩涡,也映亮他怀中步六孤骤然睁大的瞳孔——那婴儿瞳仁深处,竟倒映出千年前昆仑墟崩塌时漫天飞雪,以及雪中执剑而立的白衣少女,额间一点朱砂,灼灼如初。
小荆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身后,仰头望着流星,奶声奶气地问:“天予爸爸,流星许愿真的灵吗?我想许愿……让小步哥哥永远陪着仙仙。”
沈天予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凝视步六孤,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眉心——那里,一点极淡的朱砂色正悄然浮现,细看竟与仙仙额间胎记位置分毫不差。
阳台风骤然转冷。
步六孤抬起小小的手,用食指笨拙地、一遍遍描摹着仙仙额间的朱砂痕。他嘴唇无声开合,吐出两个无人听清的字:
“劫启。”
远处,龙脊岭传来一声悠长龙吟,似悲鸣,似宣告。
而京都苏宅书房内,苏婳正将一幅刚修复完成的《昆仑雪霁图》徐徐展开。画卷末尾,题跋处墨迹未干的新款赫然在目——【乙巳年春,苏婳沐手敬绘】。她放下狼毫,指尖拂过画中皑皑雪峰,忽然轻笑: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恰好落在画轴顶端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悄然凝结了一滴剔透水珠,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,光晕中心,隐约可见两个并肩而立的微小身影,正朝昆仑墟深处走去。